建隆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汴京城的积雪已化,护城河畔柳枝抽出嫩黄新芽,春意本该盎然,但钦天监观星台上,监正杜衍却浑身发冷。
昨夜子时,他照例观测天象。紫微垣帝星之侧,那颗赤红如血的荧惑星,本该行至尾宿,却诡异地停滞在心宿二星之间,光芒愈盛,其赤芒如一道血箭,直指西北方——正是青州。
更可怕的是,帝星之畔,突然出现一颗陌生客星,色青白,光芒虽弱,却步步逼近帝座,几欲犯及主星光辉。
“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座……”杜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观星台栏杆,指节发白。
这两大凶兆同时出现,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荧惑主兵灾、死丧、悖乱,守心宿,则兆应在君王。客星犯帝座,更是臣子侵主之象。
但谁是这个客星?他研究不明白,是青州刘宝玉?他居住地是青,衔玉而生,一般的玉是青色,然而当年有一块他的玉到了前朝皇宫,那玉是五色,似乎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呢?
这个星象是天翻地覆啊!
复—覆。
监正大吃一惊!难道应在他身上?“赵复?”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天亮时,杜衍换上官服,双手捧着连夜写就的星象奏疏,一步步走向紫宸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知道这奏疏一旦呈上,朝堂必将掀起惊涛骇浪,而他这个监正,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卷入旋涡的牺牲品。
可他不能不报。欺君之罪,诛九族。
朝堂惊雷
辰时三刻,大朝会。
赵胤端坐龙椅,听各部奏事。开春以来,河北遭蝗,江南水患,西北党项扰边,事事烦心。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宣布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杜衍出列,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监正,平日沉默寡言,今日竟主动奏事?
“讲。”赵胤道。
杜衍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一字一句诵读:“臣夜观天象,见荧惑滞留心宿,赤芒冲霄,其指向东北青州分野。又见客星现于帝座之侧,色青白,光芒渐盛,有犯主之势。此乃……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座之双凶兆!”
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朝堂炸开了锅。
“荧惑守心?此乃亡国之兆啊!”
“客星犯帝座……青白之色……这、这……”
大臣纷纷揣测:“青州!是青州吗?!”
杜衍瑟瑟发抖:“看不出!也许在——青州;也许——在朝堂!”
武将队列中,几位老将面面相觑,文臣中已有数人面色惨白。宰相王朴厉声道:“杜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象之事,岂可妄言!”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帝星危矣!”杜衍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赵胤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元日那天,青州方向冲天而起的光华。想起弟弟赵复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现在,连天象都在说:刘宝玉,是你的威胁。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荧惑主兵灾,客星兆逆臣。如今契丹陈兵幽州,青州刘宝玉又现异象,此绝非巧合!臣请陛下速做决断,或调青州军北上御敌,或……或遣使监军,以防不测!”
“荒谬!”老臣李昉颤巍巍站起,“恒王父子镇守青州二十多年,边境安宁,百姓乐业。如今契丹来犯,不思同仇敌忾,反因星象猜忌忠良,此乃自毁长城之举!陛下三思!”
“李太傅!”赵复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天象示警,岂是儿戏?当年周灭亡前,不也有‘天命归青州!芙蓉现世,真龙当归!’的谶言?结果刘宝玉当了皇帝!如今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座,皆应青州,此乃上天警示!若陛下再优柔寡断,恐酿成大祸!”
“晋王此言,是要逼反忠良吗?!”李昉怒目而视。
“本王是为大宋江山!”
“够了!”
赵胤一声怒喝,殿内瞬间安静。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伏地颤抖的杜衍身上:“星象之说,虚无缥缈。杜衍,你司天监职责是观测授时,不是妖言惑众。今日之奏,朕当你年老昏聩,不予追究。”
杜衍浑身一颤:“陛下……”
“但——”赵胤话锋一转,“既然朝中有此疑虑,朕也不能不察。传朕旨意:赐青州恒王刘宝玉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犒赏青州将士。另赐御酒十坛,慰问恒王夫妇。旨意要写得……恳切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就说,朕信他。望他守土卫民,不负朕望。”
旨意温厚,赏赐丰厚。
可满朝文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安抚,更是试探。若刘宝玉坦然受之,或可暂安君心;若他推辞不受,或稍有异动,那接下来……
“退朝。”
赵胤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臣子。
退朝后,赵复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宅院地下,别有洞天。
穿过三道暗门,进入一间密室。烛火通明,墙上挂满北疆舆图,青州、幽州、汴京,每一处关隘、粮道、水源,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谋士孙公策早已等候多时。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细眼总似半睁半闭,但偶尔睁开时,精光四射。
“王爷,朝上的事,听说了。”孙公策拱手,声音尖细,“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座……真是天助王爷。”
赵复卸下朝服,换上常服,冷笑:“天助?杜衍那个老顽固,倒是帮了我们大忙。陛下今日虽压下此事,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你看那旨意——赏赐越厚,疑心越重。”
“正是。”孙公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青州位置,“契丹那边,耶律贤齐已集结五万精骑,只等春草长起,马匹肥壮,便可南下。幽州至青州三百里平原,无险可守。青州兵虽有三万,但分守各城,能集结于青州城的,不过一万五千人。”
“粮草呢?”赵复问。
“按王爷吩咐,河北三道十二仓,已封存九仓。”孙公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剩余三仓,存粮也只够本地驻军三月之用。青州去年秋粮,因契丹骚扰,只收六成。若大战起,至多支撑两月。”
赵复满意点头:“两月……足够了。耶律贤齐不是庸才,五万对一万五,又有我军‘配合’,一个月内,青州必破。”
“只是……”公孙策压低声音,“陛下那边,王爷真要等契丹破青州后再出手?万一刘宝玉真有通天之能,守住了呢?”
赵复走到密室一角,推开一道暗门。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名工匠正在火光中锻造兵甲,锤击声、淬火声、打磨声,交织成一片金属的轰鸣。架上,崭新铠甲泛着寒光;地上,长枪、刀剑堆积如山。更深处,隐约可见弩机、云梯等攻城器械。
“本王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赵复声音冰冷,“若契丹破青州,除去刘宝玉,本王便以‘收复失地’之名,出兵幽州,顺势接管河北兵权。若契丹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那便说明,刘宝玉之能,远超想象。如此人物,更不能留。届时,本王亲率十万禁军北上‘增援’,在战场上……总有意外。”
孙公策会意一笑:“一石二鸟。青州破,王爷得河北;青州守,王爷得禁军。无论如何,这盘棋,王爷都是赢家。”
“只是陛下那里……”孙公策迟疑。
赵复冷笑:“我那皇兄,优柔寡断,既想除患,又怕背负骂名。本王替他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只会感激。”
正说着,一名亲信匆匆进来,附耳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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