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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坑底醒时补天心归,烽烟起处四九定死生
    坑中那些散落的碎石突然同时悬浮,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星屑,在半空中簌簌震颤。它们并非随意拼合,而是遵循着某种规律——棱角相契处迸发微光,平面贴合时漾开涟漪,仿佛冥冥中有双造物主的手,正将破碎的星辰重新缀成冠冕。

    先是嶙峋的轮廓在光雾中隆起,如山脉孕育人形;继而细碎的晶石如鳞甲般覆上,折射出赤橙黄绿青五色虹晕。

    不过一盏茶功夫,所有碎石竟严丝合缝地嵌合成一颗完整的心。它悬于两人之间,表面流转五色光芒,纹随脉搏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漾开一圈圈能量涟漪。

    “它认得我们……”宝玉喃喃。他感到石心深处传来熟悉的脉动,如故友叩门。

    那石心忽地轻颤,五色光华暴涨。它缓缓飘至两人面前,悬停时投下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宛如并蒂莲的根系在地下纠缠。

    石心骤然精准没入宝玉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在深海沉溺,又似在云端飘浮。混沌中,宝玉感到脸上凉凉的,一滴,两滴……如初春的雨,又似融化的雪。那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流到心口,竟将那里翻腾的灼热稍稍安抚。

    “宝玉……宝玉你醒醒……你莫吓我……”

    哭声。是黛儿在哭。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哭——不是哽咽,不是啜泣,而是彻底崩溃的、孩童般的嚎啕。

    “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你答应过我的……黄泉路上不许让我等……”

    更多的凉意落在脸上。宝玉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黛玉泪流满面的脸。她跪在他身边,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总是清冷坚毅的眸子,此刻红肿如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他脸上——原来那凉意,是她的泪。

    “黛……儿……”他艰难出声,嗓子沙哑得厉害。

    哭声戛然而止。黛玉呆呆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半晌,她紧紧抱住他,浑身颤抖:“你醒了……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宝玉抬手,想擦她的泪,手臂却酸软无力。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深坑底,周围空荡荡的——那些碎石,一块都不见了。

    “石头呢?”他问。

    “我不知道……”黛玉抽噎着,“我就看见它们飞起来,拼成一颗心,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抚着他心口,那里衣襟敞开,肌肤完好,连之前玉印的痕迹都消失了,“石头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你就躺在这儿,怎么摇都不醒……”

    宝玉撑着坐起,环顾四周。确实,坑底干干净净,连块小石子都找不到。阳光从坑口斜射下来,照亮浮尘,也照亮黛玉脸上未干的泪。

    他摸摸自己心口。不痛不痒,甚至比以往更加……踏实。

    仿佛一颗漂泊多年的心终于归位,又似缺了最重要一块的拼图终于完整。

    试着运功,内力流转毫无滞涩,反而更加浑厚精纯;再感应地脉,地底那四片碎玉的呼应清晰如耳语。

    “起来走走?”黛玉扶他。

    宝玉站起来,蹦了蹦,跳了跳,甚至试着提气纵跃——身轻如燕,精力充沛得仿佛能一拳打穿山壁。

    “真的没事?”黛玉还是不放心。

    “没事,反而……”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你感觉一下。”

    黛玉闭目凝神。片刻,睁眼,满目惊异:“这里……有一颗‘心’在跳。不是血肉的心,是……石头的。温暖,坚实,里面好像……藏着一整个天地。”

    宝玉笑了,低头吻了吻她泪湿的眼睫:“是,补天石的心,终于回家了。”

    两人相拥片刻,才想起眼下困境——这坑深达十多丈,四壁陡峭光滑,抬头看去,坑口,天空蓝得刺眼。

    “怎么上去?”黛玉苦笑。

    “天无绝人之路。”宝玉拉着她在坑壁摸索,“既有人下来,必有路上去。”

    果然,在坑壁背阴处,他们发现了一道隐秘的、螺旋上升的石阶。台阶凿在岩壁里,宽仅容一人,显然年代久远。

    “这台阶……”黛玉指尖拂过岩壁上的刻痕,那是早已模糊的芙蓉花纹,“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起那个传说——姬黄与黛瓃。或许千年前,也曾有人这样携手,从这坑底一步步走回人间。

    手脚并用,小心翼翼。石阶漫长如通天道,待他们终于重见天日时,日头已经西斜。夕阳将山林染成金红,归鸟成群掠过天空,远处青州城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

    两人牵马走出山林。

    从这里,能望见整座青州城——黛青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城楼上巡逻的姽婳营女兵身影渺小如蚁;城内街巷纵横,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紫的天幕;更远处,北方天地交界的地方……

    宝玉瞳孔骤缩。

    那里,原本湛蓝的天空上,赫然竖着几道笔直的、狰狞的黑烟!如巨椽蘸了浓墨,在天地间划下怵目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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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烽烟。”他声音发沉。

    黛玉顺他手指望去,脸色渐渐苍白:“那日祭扫时还没有……”

    “耶律贤齐等不及了。”宝玉从怀中掏出一枚赤星令——那是今晨出发前冯渊悄悄塞给他的,“赵胤撤了居庸关三成守军,契丹前锋昨夜已破关而入。幽州……”他顿了顿,“最多撑半月。”

    风忽然转了向,从北方吹来。风中带着沙尘的干涩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黛玉腕间剑纹灼烫如烙,心口那朵芙蓉虚影受到感应,竟缓缓绽开了第一瓣。金光从那瓣尖溢出,在她衣襟上染出一小朵真实的、黛青色的芙蓉花。

    “我们还有多久?”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芙蓉杀阵需四十九日布成。”宝玉望向脚下大地——透过泥土岩层,他能“看”到地底深处,那三片碎玉正发出焦急的脉动,“地底四片碎玉,我已唤醒三片。最后一片……需以你心口剑纹为引,在我玉印第九道裂痕全开时,同时催动。”

    他转身,握住她双肩,望进她眼底:“这四十九日,我要你每日辰时、午时、子时,各运功一次,以剑纹感应地脉。每运功一次,剑纹便深入血脉一分,痛楚便加剧一层……到最后,会如剜心剔骨。”

    “我不怕痛。”黛玉抬眸,眼中映着西天最后的霞光,“这些年,我受的痛还少么?”

    “我怕。”青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痛楚,“我怕你痛,怕你伤,怕这四十九日的煎熬折了你的寿数……可我更怕——”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闷在她发间,“怕失去你,失去青州,失去这万里芙蓉,失去我们刚刚找回来的……那颗心。”

    落日熔金,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开满野芙蓉的山坡上。远处城中传来暮鼓,一声,两声……沉浑悠远,如远古巨兽的心跳,又如催命的更漏。

    黛玉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蜻蜓点水般短暂,却郑重如歃血为盟:

    “四十九日后,芙蓉杀阵成时,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若阵破城亡,”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我要你先杀我,再自戕。黄泉路上,不许让我等。”

    宝玉浑身剧震。他看着她,看她眼中决绝如铁的光,看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看她心口那朵正在绽放的芙蓉虚影……许久,他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如回光返照,恰恰映亮他胸口——那里,衣衫不知何时敞开,原本玉印所在的位置,肌肤光洁如初,唯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的九瓣芙蓉痕,正缓缓浮现。

    第九道裂痕,已蔓延至花心。

    夜色如泼墨,瞬间吞噬了天地。

    唯陂中千万芙蓉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花瓣上流转着微弱的五彩光华,如万千不瞑目的眼,静静望着这即将倾覆的人间。

    清明踏青,踏的是此生最后一段太平路。

    明日,烽火便要烧到眉睫。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