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朝歌尚有半日路程时,三辆青篷马车驶入了官道旁的“长亭客栈”。
这是入京前最后一处大客栈,楼高三层,车马盈门。南来北往的商旅、官员、信使在此歇脚打尖,人声鼎沸中透着一种紧绷的繁华。
柳湘莲戴了顶遮面斗笠,率先下车探路。冯紫英则护着宝黛等人,选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
“过了此地,便是京畿地界。”林瑾临窗而立,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妲己的耳目,只会更多。”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争执声。
“我家公子包了这层东厢,你们怎敢让旁人进去?”一个尖细嗓音嚷道。
小二赔笑:“实在是东厢那位客官先订下的……西厢也清净,小的给公子换西厢可好?”
“西厢?西厢临街,吵得很!”那人不依。
冯紫英眉头一皱,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掀帘往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迅速缩回。
“怎么了?”柳湘莲低声问。
“是费仲府上的二管家,费禄。”冯紫英声音压得极低,“他专替费仲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口中的‘公子’,多半是费仲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费勇。”
宝玉心头一紧。费仲是妲己心腹,若在此撞上……
“无妨。”柳湘莲却道,“费勇是个草包,费禄也只是仗势欺人的奴才。我们低调些,他们未必认得出来。”
众人刚松口气,楼梯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香风袭人。
“费管家好大的威风。”一个慵懒柔媚的女声响起,“这长亭客栈,何时成了费府私产了?”
这声音一出,连柳湘莲都神色微动。
黛玉从帘缝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穿着粉红色衣衫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娇艳如芍药,眉眼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飒爽。她身后跟着四名佩剑侍女,个个英气逼人。
费禄见了这女子,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讪笑道:“原来是红袖姑娘。小的不知姑娘在此,多有得罪。”
“知道得罪就好。”那红袖姑娘轻笑,“东厢我要了,让你家公子去西厢吧。若不服,让他爹费大夫亲自来跟我说。”
费禄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再争,诺诺退下。
红袖正要往东厢走,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西厢这边的雅间。她的视线在柳湘莲身上顿了顿,又掠过冯紫英,最后停在雅间门帘上。
然后,她竟径直走了过来。
“叩、叩。”两声轻叩门板。
屋内众人屏息。柳湘莲与冯紫英交换眼色,后者上前,将门拉开一条缝。
“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红袖嫣然一笑,目光却越过冯紫英,直直看向柳湘莲:“柳公子,一别四年,可还记得故人?”
柳湘莲沉默片刻,终是摘下斗笠:“红袖姑娘,别来无恙。”
“果然是你。”红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正色道,“此处不便说话。东厢清净,诸位若不嫌弃,可移步一叙。”
东厢房内,茶香袅袅。
红袖屏退侍女,亲自斟茶。她的目光在宝玉、黛玉、林瑾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叹道:“柳公子、冯公子,你们此番回京,是要做大事啊。”
“红袖姑娘何出此言?”冯紫英谨慎问道。
“不必瞒我。”红袖放下茶壶,“贾公子、林姑娘的画像,早在半月前就传遍了京中某些人的案头。费仲、尤浑甚至悬赏千金,要活捉二位。妲己娘娘虽未明言,但谁不知元妃娘娘被软禁,就是为了引这二位入京?”
她顿了顿,看向柳湘莲:“你们能平安走到长亭驿,已是侥幸。可知朝歌九门,如今每门都加了双倍守卫,所有入城者皆需验明正身、登记来处?可知费仲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宝玉心头一沉,看向黛玉。后者却神色平静,只问:“姑娘既知这些,为何还要与我们相见?不怕惹祸上身么?”
红袖笑了:“林姑娘果然如传言中那般聪慧。不错,我确有所图。”她看向柳湘莲,“柳公子可还记得,四年前你离京那夜,在城隍庙救下的那个被人牙子追打的小丫头?”
柳湘莲一怔,似是想起什么。“那丫头叫小莲,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红袖眼中泛起水光,“我寻了她七年,最后是你给了她一条生路,还托人送她去了南边安顿。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冯紫英恍然:“难怪我觉得姑娘面善……你是‘玲珑坊’的红袖姑娘?京城最大的绣坊东家?”
“正是。”红袖颔首,“玲珑坊表面做绣品生意,实则是我为姐妹们攒下的安身立命之所。这些年,我暗中收留了不少被权贵欺辱、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手艺,给她们活路。”
她看向宝黛二人:“我帮你们,一为报恩,二为……我看不惯妲己和费仲那帮人,将女子当作玩物、当作筹码、当作随时可弃的棋子。元妃娘娘的侍女宝琴姑娘我见过几次,那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温柔,非常有正义感的姑娘。有其仆必有其主,元妃娘娘定然温婉端庄,却落得这般下场。你们能为她冒死入京,这份情义,我敬重。”
黛玉起身,敛衽一礼:“多谢姑娘高义。”
“先别谢。”红袖摆手,“我只能帮你们入城,后续如何,还要靠你们自己。”她从袖中取出几块木牌,“这是玲珑坊的伙计腰牌。明日卯时,我有一批绣品要送入城中,车队共十二辆。你们可扮作押车伙计、绣娘,混在其中。”
她又取出两张路引:“这是备好的身份文书,二位可暂充坊中新聘的画师与绣娘。守卫查问时,自有坊中老人应对。”
宝玉接过腰牌,只见上面刻着“玲珑”二字,背后还有编号。他郑重道:“姑娘大恩,宝玉没齿难忘。”
“入城后呢?”林瑾问得更实际,“可有落脚之处?”
红袖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城南‘竹枝巷’七号,是我一处私宅,平日空着,只有一对老仆看守。地方偏僻,但干净清净。你们可在那里暂避风头,从长计议。”
柳湘莲忽然开口:“红袖,你冒这么大风险帮我们,当真只为报恩?”
柳湘莲顿了顿,救你妹子不过是顺手的事,你做的这些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屋内一静。
红袖看着柳湘莲,眼里有太多的情感,可是不能宣之于口。
良久,幽幽一叹:“柳公子还是这般锐利。”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朝歌城墙,“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女子在权贵手中凋零。有被强纳为妾、折磨至死的,有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的,有只因一句话触怒贵人就被打杀了的……这世道对女子,太苛。”
她转身,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光:“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打破这局面。元妃娘娘不能白受罪,贾公子和林姑娘……或许就是那把锤子。”
窗外暮鼓响起,已是酉时。
红袖告辞前,最后叮嘱:“明日卯时二刻,车队在驿后货场集结。切记换上伙计、绣娘的粗布衣裳,莫要引人注目。入城时低头少言,一切有我的人打点。”
送走红袖,众人回到西厢房,一时无言。
“红袖可信么?”林瑾率先打破沉默。
“可信。”柳湘莲语气肯定,“4年前那事,知道的人极少。且她若要害我们,大可现在就向费禄告密,不必如此周折。”
冯紫英也点头:“玲珑坊在京城名声不错,红袖姑娘虽是女子,但行事颇有侠风,许多受欺压的百姓都受过她接济。”
宝玉看向黛玉:“妹妹以为呢?”
黛玉沉吟片刻:“她眼中那份悲愤,不是装的。只是……她方才提到‘那把锤子’,让我有些不安。我们此行只为救姐姐,恐担不起她那般厚重的期望。”
她又看了一眼柳湘莲:“从她看柳大哥的眼神里,我相信她!”
“先顾眼前吧。”柳湘莲道,“明日混入车队入城,之后的事,一步步来。”
是夜,众人在长亭驿歇下。
冯紫英笑着打趣柳湘莲:“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个冷面郎君,竟然有人喜欢!”
柳湘莲闭目养神,没搭理他。
冯紫英越发有了兴趣,“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窗外,朝歌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光海之下,有多少暗流汹涌,多少算计交织,多少人在等待、在观望、在押注——
等待这群年轻人,将这座沉寂太久的都城,搅起怎样的风云。
卯时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真正踏入龙潭虎穴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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