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山战败的消息传到筑紫城。
传令兵进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骑马冲过城门,马蹄子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打水的妇人,看见他这副样子,水桶都掉地上,水洒了一地。
传令兵没停,直奔城主府。
府门开着,几个老仆在扫地。看见他冲进来,扫帚都忘了放。
“女王呢?”传令兵嗓子哑得厉害。
“在、在神殿……”
传令兵转身就跑。
神殿里,卑弥呼刚做完晨祷。她跪在神坛前,手里握着铜镜,镜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三天了,她每天早晚各祈祷一次,祈求天神保佑弟弟,保佑那两万人能守住基山。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急,很乱。
她皱皱眉,放下铜镜。
传令兵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头磕得石板咚咚响。
“女王……女王……”他声音带着哭腔,“基山……基山丢了!”
卑弥呼手一抖。
“大将军……大将军被俘了!”
铜镜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汉军汉军太厉害了。”传令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咱们的人刚列阵,汉军的箭雨就来了,遮天蔽日的前排全倒下了。骑兵冲过来,像割草一样大将军想组织抵抗,可人都跑散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卑弥呼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侍女赶紧扶住她。
“那……那天丛云剑呢?”她问。
传令兵摇头:“不知道大将军被俘的时候,剑剑应该落在汉军手里了。”
卑弥呼闭上眼睛。
剑没了。
象征武力和征伐的神器,没了。
那她这个持镜的女王,还有什么用?镜能照人,能通神,可照不死汉军,通不来天兵。
神殿里静得吓人。
只有传令兵的抽泣声,还有烛火噼啪声。
良久,卑弥呼睁开眼。
“传令”她对侍女说,“让各家家主来议事。”
议事厅里,人来了不到一半。
上一次议事,还能坐满。这一次,空了一半椅子。那些没来的,有的是在基山战死了,有的是听说败了,干脆躲起来了。
来的人,一个个脸色灰败。
卑弥呼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基山丢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大将军被俘,天丛云剑也丢了。”
没人说话。
厅里死寂。
“汉军下一步,肯定是筑紫城。”她继续说,“咱们得守。”
还是没人说话。
有个年轻家主忍不住了,站起来:“女王,拿什么守?城里的武士,前两次都征走了,剩下的不到五百。百姓百姓都怕了,昨天征民夫,来了不到三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那些人,拿的是锄头、木棍,连竹枪都没有。汉军……汉军那铁甲,那箭雨,锄头能干什么?”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卑弥呼看着他。
年轻家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能怎么办?投降?可汉军要的是灭国,投降有用吗?跑?往哪儿跑?
“守不住也得守。”卑弥呼站起来,“邪马台国立国七代,不能亡在咱们手里。”
她说得坚决,可心里虚。
守?拿什么守?
正说着,外面传来骚动。
有卫兵冲进来,脸色惨白:“女王,汉军……汉军来了”
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
“到哪儿了?”卑弥呼问。
“城外……城外不到十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卑弥呼深吸一口气:“上城墙。”
城墙不高,两丈出头。说是城墙其实就是土垒砌的矮墙,勉强能站人。
卑弥呼登上城楼时,汉军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
她扶着墙垛,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慢慢变宽,变厚,变成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潮水往前涌,不急不缓,但势不可挡。阳光照在那片黑色上,反射出铁甲的光。
是汉军主力。
比博多湾时更多,更整齐。阵型严整,旗帜鲜明。前排是重步兵,铁甲从头裹到脚,长戟如林。中军是弓弩手,强弓劲弩扛在肩上。两翼是骑兵,高头大马,马铠在阳光下闪着光。
最吓人的是后面那支队伍。
全是重甲步兵。
那些人,从头到脚包在铁里,只露两个眼睛。走起路来铿锵作响,像一群移动的铁塔。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长戟,是长刀,刀身宽,刃口亮,看着就瘆人。
“那是……”有家主声音发颤。
“重甲步兵。”卑弥呼说,“汉军最精锐的部队。”
她听说过这支军队。探子回报说,汉军打高句丽时用过,打扶余时用过。铁甲刀枪不入,冲锋起来像铁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现在,这支军队来了筑紫城。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守城的民夫看见了,腿开始抖。手里的锄头木棍,突然轻得像稻草。有人往后退,想下城墙,被卫兵用刀逼回来。
“怕什么?”卫兵吼,“他们又不会飞”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汉军确实不会飞,可他们会爬。那云梯,那撞车,那箭雨……基山两万人,半天就打没了。筑紫城这点人,能撑多久?
汉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阵中走出一骑,红马,青袍。
是关羽。
他骑马走到城下一箭之地,抬头看着城楼。
“城里的人听着”通译在后面喊,“大汉天子有令:开城投降,可保性命。顽抗到底,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民夫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全是恐惧。
有家主小声说:“女王……要不……”
“闭嘴。”卑弥呼打断他。
她走到城垛边,看着下面的关羽。
两人对视。
关羽在马上,她在城上。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
“告诉汉将,”卑弥呼对通译说,“邪马台国,宁死不降。”
通译把话喊下去。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调转马头回阵。
汉军阵中,令旗开始挥动。
重步兵上前,在城下百步外列阵。弓弩手跟上,张弓搭箭。骑兵在两翼游弋,防止有人出城。
攻城器械也从后面推上来了。
云梯,撞车,还有几台投石车虽然没带火油罐,可投石车本身就能砸死人。
一切准备就绪。
城墙上,守军连箭都不敢放放也射不到那么远。
卑弥呼看着这一切,手按在墙垛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守不住了。
别说守一天,守一个时辰都难。
可她不能退。
退了,邪马台国就真的亡了。
“准备迎敌。”她对卫兵说。
卫兵点点头,转身去传令。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去送死。
汉军阵中,鼓声响起来。
咚,咚,咚。
低沉,有力,像敲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