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筑紫城收到消息。
汉军前锋已经到了基山。
城主府里,烛火亮了一夜。
卑弥呼坐在主位上,下面站着各城各寨的头人。有些是从北边逃回来的,衣甲破烂,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些是从周边寨子赶来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不敢抬。
“都说说吧。”卑弥呼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能出多少人。”
没人说话。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一个老寨主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女王,不是咱们不出人……实在是,实在是没人了。寨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前两次都征走了。回来的回来的不到三成。”
他身后,几个寨主跟着跪下。
“咱们寨也是……”
“咱们只剩老人和孩子了……”
“再征,寨子就没人种地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压抑的抽泣。
卑弥呼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哭声渐渐停了,她才开口:“没了男人,还有女人。女人也能种地。”
老寨主猛地抬头:“可、可打仗……”
“没让你们打仗。”卑弥呼站起来,走下台阶,“汉军要的是城,是地。他们打进来,男人死,女人就能活?”
她走到老寨主面前,蹲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你寨子里那些女人,年轻貌美的,会被汉军抢去当奴隶。年老色衰的,会被赶进山里自生自灭。你的孙子孙女,会被卖到海外,一辈子回不来。”
老寨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吓你们。”卑弥呼站起来,环视众人,“汉人渡海而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要的是这土地上的一切。人?不过是添头。”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各寨,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征召。少一个,寨主提头来见。”
命令下得硬,没留余地。
头人们脸色惨白,一个个退出去。
大厅里又空了。
卑弥呼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侍女端来热水和布巾,她摆摆手:“去请大祭司。”
神殿里,香烟缭绕。
大祭司是个干瘦老头,脸上刺着青纹,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他跪在神坛前,正在用龟甲占卜。龟甲在火上烤,发出噼啪声,裂开一道道纹。
卑弥呼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良久,龟甲裂完了。
大祭司把龟甲捧起来,凑到眼前看。看了很久,他身子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龟甲掉在石板地上,啪嗒一声。
“神说什么?”卑弥呼问。
大祭司抬起头,老泪纵横:“大凶灭国之兆。”
卑弥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她走到神坛前,拿起那面铜镜。镜子沉甸甸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镜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映出神坛上跳动的火焰。
“那就用最后那招吧。”她说。
大祭司猛地瞪大眼睛:“女王,那招那招用了,要折寿的”
“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寿?”卑弥呼转身看他,“去准备。今晚,祭天。”
祭坛设在城外的山坡上。
那是邪马台国历代祭天的地方,地面用白石铺成圆形,中间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子上刻满太阳纹。木柱顶端,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比卑弥呼手里那面大十倍,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天黑透时,各寨的男子开始往山坡上聚集。
他们是被头人赶来的,一个个脸上带着茫然和恐惧。有人还扛着农具,有人手里攥着家里带来的干粮。队伍沉默地走着,像送葬。
山坡下,火把连成一片。
卑弥呼站在祭坛中央,穿着全套祭服白麻长袍,赤色披肩,头上戴着青铜冠,冠上插着三根雉尾。手里握着那面小铜镜,镜面对着天上月亮。
大祭司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把骨刀。
时辰到了。
鼓声响起来,咚咚咚,沉闷压抑。山坡下的火把开始晃动,人群开始骚动。
卑弥呼举起铜镜。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光投在大铜镜上,大铜镜又把光投下来,照在整个祭坛上。
“跪——”大祭司嘶声喊。
山坡上下,两万多人齐刷刷跪下。
卑弥呼开始念咒。
那是古老的咒语,没人听得懂,甚至连大祭司都只会念不会解。声音很低,但通过铜镜的反射,变得宏大庄严,在山谷间回荡。
念完一段,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铜镜上。
血顺着镜面往下淌,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天照大神在上”她提高声音,用倭语喊,“邪马台国危在旦夕,请赐予您的子民勇气,赐予他们力量,让他们守护这片土地”
山坡下,有人开始哭。
先是小声啜泣,接着变成嚎啕大哭。哭亲人死在博多湾,哭家园被毁,哭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卑弥呼不为所动。
她继续念咒,继续滴血。
血滴了七滴,咒语念了七遍。
最后,她举起铜镜,对准山坡下的人群。
“看着我”她喊。
所有人都抬起头。
月光下,铜镜反着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光里有血的颜色,有火的影子,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汉军要来了”卑弥呼的声音通过铜镜放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们要抢你们的土地,杀你们的亲人,辱你们的妻女,你们答应吗?”
沉默。
“说话”她吼。
“不答应”有人小声说。
“大点声”
“不答应”声音大了些。
“再大”
“不答应”
两万多人齐声嘶吼,声音在山谷间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卑弥呼放下铜镜。
她的脸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滴血。那是她自己咬破的。
“拿起你们的武器。”她说,“棍棒也好,锄头也好,石头也好。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的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神,与你们同在。”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举起手里的木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万多人,举起了手里能拿的一切木棍,竹竿,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晾衣杆。
月光下,那是一片简陋的森林。
卑弥呼看着这片森林,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知道,这些人里,能活着的不会超过三成。
可那又怎样?
总比坐着等死强。
“回城。”她对大祭司说。
大祭司扶着她走下祭坛。她的手冰凉,身子在抖,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
“女王……”大祭司欲言又止。
“别说话。”卑弥呼打断他,“我累了。”
确实累了。
这场祭天,耗尽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她的某些东西。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
回到神殿,她躺下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