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讲武堂西厢房。</br>这里原本是存放兵书的地方，临时腾出来，摆了几张案几，算是教室。周瑜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案后，面前摊着本《水战纪要》，但没看。他望着窗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br>门开了，刘朔走进来。</br>周瑜想起身，刘朔摆手：“坐着吧，你身上有伤。”</br>他在周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宦官端上茶，退出去，带上门。</br>屋子里静下来。</br>周瑜垂着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刘朔也不急，慢慢喝茶。</br>“周公瑾”刘朔先开口，“你恨朕吗？”</br>周瑜抬眼，笑了笑：“败军之将，何敢言恨。”</br>“那就是恨了。”刘朔放下茶杯，“恨朕灭了你的江东，恨朕坏了你周公瑾一世英名。”</br>周瑜沉默。</br>“其实不必恨。”刘朔说，“就算没有朕，江东也守不住。曹操死了，刘备跑了，天下迟早一统。只是统一的人不同罢了。”</br>“陛下说的是。”周瑜语气平淡，“成王败寇，自古如此。”</br>刘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br>周瑜想了想：“雄主。”</br>“还有呢？”</br>“狠。”周瑜直言不讳，“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但该仁义的时候仁义，该大方的时候大方。恩威并施，刚柔并济。”</br>刘朔笑了：“评价挺高。”</br>“实话实说。”</br>“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刘朔身体前倾，“周瑜，你是个帅才，可惜跟错了人。若在朕手下，你该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物，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可惜生在乱世，只能困在江东一隅，跟世家这些人较劲。”</br>周瑜手指颤了一下。</br>“不甘心吧？”刘朔看着他，“一身本事，只能用来内斗。”</br>周瑜没说话，但呼吸重了些。</br>“但现在，机会来了。”刘朔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摊在案上，“看看这个。”</br>周瑜低头看去。图上画着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广阔的大海，星罗棋布的岛屿，还有更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br>“这是……”</br>“大汉的下一步。”刘朔手指点在倭岛上，“这里，有银矿，够咱们用一百年。这里，”手指往南移，“有香料，价比黄金。还有这里、这里……都是无主之地，或者有主但守不住的地方。”</br>他抬头看周瑜：“周瑜，你说，一个将领最大的荣耀是什么？”</br>周瑜沉吟：“开疆拓土，保境安民。”</br>“对。”刘朔点头，“但开疆拓土，不止是往北打胡人，往西打羌人。还有往东，往南，往海上打。把大汉的旗，插到这些岛上去，插到海对面去。”</br>周瑜盯着海图，眼神变了。</br>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江东靠海，他知道海那边有倭国，有夷州。但他从来没想过，跨海去打太远，太险，得不偿失。</br>可现在刘朔说，要打。而且不只是打，是要占，要经营。</br>“陛下……”周瑜喉咙有些干，“海上风浪险恶，补给困难。即便打下这些地方，如何守住？如何治理？”</br>“一步一步来。”刘朔说，“先练海军，造大船。然后占几个据点，建港口，屯田。慢慢来，不急。朕有生之年做不完，就交给儿子，儿子做不完，交给孙子。”</br>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周瑜，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br>周瑜摇头。</br>“朕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耗。”刘朔说，“华夏几千年，总是在重复同一个循环：统一、强盛、**、分裂、战乱、再统一。每一次循环，人口死一半，文明倒退一百年。”</br>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长安城。</br>“朕要打破这个循环。怎么打破？光靠仁政不行，光靠严刑也不行。得给这个国家，找到新的出路。”他转身，目光如炬，“出路就在海上。把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扩张。让那些没地种的农民，去海外垦荒；让那些没出路的寒门子弟，去海外做官；让那些多余的精力、多余的野心，都用到开拓上去。”</br>周瑜听得怔住了。</br>他这辈子，想的都是怎么守江东，怎么争天下。从来没想过，天下之外，还有天下。</br>“周瑜”刘朔走回案前，“你今年才而立之年，最少还再能活二三十年吧！（他虽然知道周瑜37岁死的，但是也不能说他还有多少年可活把哈哈）这二三十年，是继续为孙家那点基业耿耿于怀，还是跟朕一起，做点真正的大事开万世太平，拓千古基业的大事？”</br>周瑜手指紧紧攥住衣角。</br>想起孙策临终前的托付，想起这些年在江东的挣扎。然后想起建业城破那天，他躺在泥地里，看着天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br>可现在，刘朔给了他另一个选择。</br>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选择。</br>“陛下，”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臣……愿意。”</br>不是屈服，是心悦诚服。</br>刘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去讲武堂上课。把你那套水战的本事，都教出来。咱们大汉的海军，不能只会在河里打转。”</br>“诺。”</br>周瑜躬身，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br>同日傍晚，吴侯府。</br>孙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府邸是刘朔赐的，三进院子，仆役十几个，吃穿用度都是上等。但他觉得憋屈像笼中鸟。</br>门开了，刘朔走进来。</br>孙权起身，行礼。刘朔摆手，自己坐下。</br>“住得还习惯？”刘朔问。</br>“谢陛下关怀，很好。”</br>“那就好。”刘朔看了看书房摆设，“缺什么就说，朕让人送。”</br>孙权低头：“不敢。”</br>两人又沉默。</br>刘朔忽然问：“孙权，你觉得朕为什么留你性命？”</br>孙权想了想：“陛下仁慈。”</br>“不是仁慈。”刘朔摇头，“留你，是因为你有用。”</br>孙权抬眼，不解。</br>“你是江东旧主，留着你，江东人心能稳一些。”刘朔说，“但更重要的是，朕想让你看看，朕要建的，是什么样的天下。”</br>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张大汉全图，从西域到东海，从漠北到南海，疆域之广，前所未有。</br>“孙权，你这一辈子，最大成就是什么？”刘朔问。</br>孙权沉默片刻：“守父兄基业，据江东六郡。”</br>“嗯。”刘朔点头，“不容易。但也就这样了。”他转身看孙权，“你知道朕要做什么吗？”</br>孙权摇头。</br>“朕要让大汉的疆域，再扩大一倍。”刘朔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往东，跨海征倭。往南，下南洋。往西，通西域，甚至更西。往北，打到冰原，打到没人去过的地方。”</br>孙权听得愣住了。</br>“你觉得不可能？”刘朔笑了，“朕刚来这世道时，也觉得不可能。但现在，西域拿了，漠南拿了，外东北拿了。下一步，就是海上。”</br>他走回座位，看着孙权：“孙权，你们这些人，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是地盘，是权力，是那一亩三分地。但朕要争的，是华夏民族的未来。”</br>“民族……”孙权喃喃。</br>“对，民族。”刘朔说，“汉人不是天生就该窝在中原的。咱们能耕田，能打仗，能造船，能远航。凭什么只守着这片土地，等着别人来打？朕要做的，是让汉人的脚步，踏遍世界每一个角落，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br>孙权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狂妄，但看着刘朔的眼神，他说不出口。</br>那不是狂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想过的东西。</br>孙权沉默了很久。</br>他想起孙策，想起父亲孙坚，想起这半生在江东的挣扎。然后想起建业城破那天，他跪在泥地里，觉得这辈子完了。</br>可现在，刘朔告诉他，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容得下一个江东。</br>“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跪下来，“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br>不是投降，是开眼了。</br>刘朔扶他起来：“不用你效劳，好好活着就行。看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br>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母亲、妻儿，朕都安排好了。想见随时能见。等海军练成了，朕带你们出海看看看看大海那边，是什么样子。”</br>孙权躬身送他离开。</br>门关上，书房里静下来。</br>孙权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阔的疆域，看了很久。</br>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br>原来，他这辈子争的，不过是燕雀之争。</br>而刘朔要的，是鸿鹄之志。</br>罢了。</br>能亲眼看到鸿鹄展翅，也算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