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门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br>不是列阵，就是站着。死万多人（老弱病残都上了，其实青壮就两万多），挤挤挨挨，从城门一直排到江边的滩涂。晨雾还没散，人站在雾里，像一片灰扑扑的芦苇。</br>周瑜骑马从阵前走过。马蹄踩在湿泥上，声音闷。他看得很仔细看士卒手里的矛，矛尖有锈；看他们身上的甲，皮甲破了用麻绳绑着；看他们的脸，大多数是菜色，眼窝深陷。</br>走到阵中时，有个年长士卒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腰。还好旁边的人扶住他，那兵摆摆手，颤巍巍起身，擦了擦嘴角。</br>周瑜勒住马，看了那兵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br>走到阵前，孙权已经在等了。他没骑马，站在一辆战车上，穿着金甲那甲是当年孙策留下的，擦得亮，但在晨雾里也显得黯淡。</br>“公瑾。”孙权开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br>周瑜下马，走到战车前，躬身：“主公。”</br>“都准备好了？”</br>“准备好了。”</br>孙权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阵，看了很久，然后说：“开始吧。”</br>周瑜翻身上马，拔出剑。剑身映着晨光，划过一道弧线。</br>“开城门——”</br>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呀响，像老迈的呻吟。北门缓缓打开，门轴摩擦，落下灰土。门外的景象露出来——更远处，汉军的营寨连绵起伏，旗杆如林。</br>“出城”</br>第一队士卒迈步。脚步声杂沓，踩得地面震颤。然后是第二队、第三队……四万多人，像一条灰色的河，从城门淌出去，淌向汉军的阵地。</br>汉军那边也有了动静。</br>营门大开，骑兵先出来不是冲锋，是缓步出营，在营前列阵。马匹的鼻息喷出白雾，铁甲碰撞声哗啦啦响。接着是步兵，一队接一队，步伐整齐，踏地的声音像闷雷。</br>周瑜在阵前看着，手心里有汗。</br>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兵身上的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不是皮甲的光，是铁。从头到脚，全覆盖。连脸上都戴着面甲，只露眼睛。手里的矛不是木杆，是铁杆，矛尖又长又利。</br>这怎么打？</br>但他没得选。</br>“擂鼓”周瑜下令。</br>鼓声响起，咚咚咚，敲在每个人心上。吴军开始推进，速度不快，队形保持得还算齐整。走到距汉军两百步时，汉军阵中响起号角。</br>“停”周瑜举手。</br>吴军停下。这个距离，弓弩勉强能射到，但汉军的弓弩周瑜看见对方阵前推出来一排弩车，弩臂有人的大腿粗，箭矢像短矛。</br>“弓箭手”周瑜咬牙，“放箭”</br>弓弦声响成一片，箭矢飞起来，黑压压一片，落向汉军阵中。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大部分箭射在铁甲上，弹开了。少部分射进缝隙，但汉军连动都没动，中箭的兵伸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br>一轮箭雨，汉军倒了不到十个人。</br>周瑜心里一沉。</br>“再放”</br>第二轮箭雨，效果更差。汉军开始推进了不是冲锋，就是走，一步一步，像一堵铁墙压过来。铁甲摩擦声哗哗响，脚步声咚咚震地。</br>“长矛手上前”周瑜吼。</br>吴军的长矛手顶到前面，矛尖对准汉军。双方距离缩到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br>“杀——”</br>吴军吼着冲上去。矛尖捅在汉军铁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捅不穿。汉军不慌不忙，手里的铁矛捅出来比吴军的矛长，更重。噗嗤噗嗤，铁矛捅穿皮甲，捅进身体。吴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br>这不是打仗，是屠杀。</br>周瑜眼睛红了：“骑兵，侧翼扰袭！”</br>吴军仅剩的八百骑兵从两翼冲出去，想绕到汉军侧面。汉军阵中分出两队骑兵迎上来那些骑兵连马都披着甲，只露眼睛和马腿。双方撞在一起，吴军的马刀砍在铁甲上，火花四溅，但砍不进去。汉军的骑兵用长槊，一捅一个准。</br>一刻钟，八百骑兵剩不到三百，溃退回来。</br>正面战场上，吴军已经顶不住了。汉军的铁甲步兵像碾子一样往前推，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吴军的刀砍卷了，矛折了，甲破了，人死了。</br>周瑜看见一个吴军士卒，抱着汉军兵卒的腿想把他绊倒，汉军兵卒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在那士卒脸上，颅骨碎裂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br>这就是硬实力的差距。</br>不是勇气，不是计谋，是铁和血的比例。</br>“都督，顶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冲过来，“撤吧，撤回城里！”</br>周瑜看向战车上的孙权。孙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屠杀，脸上没什么表情。</br>“不能撤。”周瑜说，“一撤，就全垮了。”</br>他咬牙：“传令，放弃正面，化整为零。以百人为队，袭扰汉军两翼和后阵。不求杀敌，只求拖住！”</br>命令传下去，吴军开始散开，像水银泻地，钻进汉军阵型的缝隙里。这招有点用汉军甲重，转身慢，被小股吴军缠上，一时脱不开身。</br>战场变得混乱。到处都是小规模的厮杀，吴军三五成群，专门攻击汉军的关节处膝盖、肘部、脖子。有的汉军兵卒被几个人抱住，按倒在地，用石头砸面甲的缝隙。</br>但也就这样了。</br>汉军的伤亡开始增加，但每倒下一个汉军，吴军要死五六个。而且汉军的阵型没乱，中军始终稳步向前，已经压到离城门不到百步。</br>周瑜骑马在乱军中穿梭，剑砍在一个汉军兵卒的肩甲上，震得虎口发麻。那兵卒转头看他，面甲下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反手一矛捅过来。周瑜侧身躲过，剑刺向对方面甲缝隙刺中了，但力道不够，只划破皮。那兵卒退了一步，又扑上来。</br>亲兵冲过来，把那兵卒撞开，对周瑜喊：“都督！东门那边不对劲！”</br>周瑜转头看向东门方向。太远，看不清，但能看见城头上旗换了。原本的吴字旗，变成了幡旗。</br>不止一面，是很多面。</br>“顾雍……”周瑜咬牙。</br>就在这时候，东门轰然打开。</br>不是小开，是大开。城门洞开，吊桥放下。然后，地动山摇的声音响起汉军的骑兵，重甲骑兵，从城门涌进来。</br>那些骑兵连人带马包在铁里，像移动的铁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像雷。他们不减速，直接冲进城，沿着主街往宫城方向冲。挡路的一切人、车、摊子都被撞飞、踏碎。</br>城里的守军懵了。东门是顾家的兵在守，他们不仅不拦，还让开道路，有些甚至帮着汉军指路。</br>“叛徒”周瑜听见身边一个老校尉喃喃。</br>是啊，叛徒。但乱世里，叛徒才是常态。</br>汉军的主力开始转向。原本压向北门的铁甲步兵分出一半，转向东门，从打开的城门进城。城里的抵抗微弱世家私兵倒戈，守军人心惶惶，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防御。</br>周瑜知道，完了。</br>彻底完了。</br>他看向孙权。战车还在那里，但周围的亲兵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汉军的一队骑兵正朝战车冲过去。</br>“主公”周瑜催马冲过去。</br>但晚了。</br>骑兵冲到战车前，长槊捅出。孙权身边的最后一个亲兵用身体挡住槊尖，被捅穿。孙权拔出剑，但战车被马撞翻，他摔在地上。</br>周瑜冲到近前，剑砍向一个骑兵。那骑兵抬手用臂甲挡，剑弹开。另一骑兵从侧面冲来，长槊直刺周瑜胸口。</br>周瑜没躲也躲不开。</br>槊尖刺在胸甲上，铁片碎裂的声音响起。巨力传来，他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br>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咳出一口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肋骨肯定断了。</br>他抬起头，看见孙权被几个汉军兵卒按住，捆了起来。孙权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br>然后，周瑜看见了关羽。</br>关羽骑着马，从汉军阵中缓缓走出。凤眼扫过战场，扫过满地尸首，扫过跪地投降的吴军，最后落在周瑜身上。</br>两人对视。</br>关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br>周瑜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口，血就涌出来。</br>他躺在泥地里，看着天空。天已经大亮，雾散了，阳光刺眼。</br>这一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br>五万吴军，死伤过半。汉军死了多少？一千？两千？不会更多了。</br>这就是实力差距。</br>他闭上眼。</br>耳边还有厮杀声，但渐渐远了。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他没反抗，也没力气反抗。</br>担架晃动，他睁开眼，看见建业的城墙在后退，看见城头上飘扬的白旗，看见汉军的铁骑在街上驰骋。</br>结束了。</br>江东六郡，孙家三代基业。</br>结束了。</br>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