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胶州城,安北王府。
院子里的日头正好,不烈不寒,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暖意。
墙角的石榴树抽了新枝,叶子绿得发亮,几朵红花苞缀在枝头,还没舍得开。
两把躺椅并排摆在廊下,中间隔了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樱桃,红艳艳的,堆得冒了尖。
江明月半躺在左边那把椅子上,肚子已经隆起来了,五个月的身孕把她原本利落的腰身撑成了一个圆润的弧。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衫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
白知月躺在右边,闭着眼,脸上盖着半片叶子的影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微风轻轻晃。
院子里没什么声响。
偶尔有只麻雀从墙头飞过去,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白知月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明月。
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颗樱桃,递到江明月嘴边。
江明月嘿嘿一笑,张了张嘴,把樱桃叼了进去,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甜的。”
白知月也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刚咬开,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把樱桃核吐在掌心,搁到矮几边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江明月偏过头看着她,嚼着樱桃含含糊糊地开口。
“也不知道苏承锦他们一路是否顺利。”
白知月把帕子叠好放回膝上,语气平淡。
“你就莫要想那么多。”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你就什么都不要想,老老实实等到日子,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来,便是大功一件了。”
江明月撇了撇嘴,不太服气的样子,但也没反驳。
她又伸手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歪过头来,看着白知月。
“话说。”
“你为何此次不跟着他们一起去南边看看?”
白知月的手停了一下。
江明月接着说。
“你老家是在南方吧?不想回去?”
白知月愣了愣。
她的目光从江明月脸上移开,落在院子对面那棵石榴树上。
花苞被太阳照得透亮,红色从里面渗出来,像是要开又没开。
“不想。”
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想回去的。”
江明月看着她,嘴里的樱桃已经咽下去了,但没有再去拿新的。
“至今为止,我好像从未听过你谈论自己的家人。”
白知月闭上眼睛,把脸重新转向太阳的方向,光落在她的眼睑上,睫毛的影子细细地投在脸上。
“有什么可谈的。”
她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谈得越多越忧心,何苦来哉。”
江明月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白知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睁眼。
“大家都是一家人。”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头。
“你还要有自己的秘密?”
白知月没有接话。
江明月撑着椅子扶手把身子坐直了些,肚子让她这个动作做得不太利索,她扭了扭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
“说出来不也轻松些?”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记得在京城时,你便对苏承明有恨意。”
白知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今王爷已经有了这般家底,你难道还担心,你的事情会危害到他?”
白知月缓缓睁开眼。
她侧过头,看着江明月。
阳光从她的左侧照过来,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没有。”
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我只是觉得没那么重要……”
话还没说完,江明月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一把拉住了她搁在扶手上的手。
“说给我听听。”
江明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那股子谁都拦不住的劲头。
“倘若王爷不给你做主,我这个王妃给你做主。”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江明月的脸颊。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腹前,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
“我家的故事很简单。”
“没什么阴谋,没什么筹划,简简单单的事情。”
江明月没有插嘴,把手搁在扶手上,安静地听着。
“我是烬州人。”
白知月的目光落天空上,很蓝,蓝得干净。
“不是什么世家豪族,小户人家。”。
“我爹是永安二十年的进士。”
“随即一路进了上折府,在上折府当了一名言官。”
她转过头,看了江明月一眼。
“我们一家子也举家搬到了梁州。”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一种回忆涌上来时不由自主的反应。
“至于后来,言官会发生什么,想必你清楚。”
江明月点了点头。
言官这个位置。
想要行得正坐得端,就得得罪人。
得罪谁都有可能。
白知月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垂下,落在了其他的地方。
“永安二十二年。”
“我父亲因为得罪苏承明,随后被各级官员弹劾诬告。”
她的手指在腹前交叠着,没有动。
“全家流放关北。”
说到这里,白知月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我们家跟关北还挺有缘。”
那个笑容很浅,带着苦涩。
江明月看得出来。
她没有打断,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过去,握住了白知月的手。
白知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抽开。
“后来呢?”
江明月轻声问。
白知月的目光转向南方。
“途经酉州之时。”
“我全家遭到山匪截杀。”
江明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全家罹难。”
白知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江明月的手背。
“而我,则是被父亲和母亲压在身上,躲过一劫。”
院子里很安静。
连风都停了。
江明月的眼神变了。
她松开白知月的手,撑着扶手要站起来,肚子让这个动作变得笨拙,但她的语气一点都不笨拙。
“那伙山匪在哪?”
“我现在带兵去平了他。”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骨节,轻轻按了按。
“哪有什么山匪。”
江明月的动作停了。
白知月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层。
“无非是苏承明派来截杀的杀手罢了。”
江明月的身子僵在那里,半坐半站的姿势,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被白知月按着,肚子圆滚滚地挡在中间。
过了好几息,她慢慢坐回去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江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知月笑了笑。
“后来,我被一人救了。”
她松开江明月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那人你也认识。”
江明月愣了愣。
“我认识?”
白知月点了点头。
“四殿下。”
“苏承知。”
江明月愣住了。
她的嘴微微张开,眉头拧在一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五年前,她好像记得父王来信说过这件事。当时苏承知奉旨前来慰问平陵军,那次他在关北待了十来天……
白知月没有等她想完,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四殿下奉旨前往关北慰问平陵军,返回途中救了我。”
“我将事情说与四殿下。”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后来四殿下本想给我一笔钱,让我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她转过头,看着江明月。
“我为了报救命之恩,拒绝之后跟他一起返回京城。”
“借着四殿下的帮助,我在京城短短几年便搭建起一座夜画楼。”
“为他收集消息。”
江明月看着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经历。”
白知月笑了一声。
“说到底,我跟苏家的缘分也不小。”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又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后来,我逐渐掌握了京中不少的消息,也找到了当年被苏承明派去的杀手。”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只不过我发现。”
她闭上眼,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除了杀手以外,我竟然拿苏承明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故而,我想借四殿下的手,除掉苏承明。”
“故而我找到了四殿下,将所有事情坦白。”
说到这里,白知月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复杂。
江明月看不懂,但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有嘲讽,嘲讽的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
有愧疚,愧疚的对象她说不上来,总之沉甸甸的。
白知月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印了几个斑驳的光点。
“只不过四殿下太过良善。”
“他始终认为兄弟之间不过是小打小闹。”
“就算出了事情,他也会认为有安稳的办法解决。”
“而自打我与他展露了我想报仇的意思。”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便不曾再次踏入夜画楼一步。”
院子里的风又起来了,很小,只够吹动石榴树最高处的那几片叶子。
“四殿下仁善,温润,尽心尽责,重情重义。”
白知月的声音里没有怨气。
“可他太傻了。”
“殊不知,皇室之内,只要涉及到那个位子,哪有什么手足情谊。”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苏承瑞把他视为旗鼓相当的对手。”
“苏承明则忌恨他成为了阻挡自己前进的绊脚石。”
她的目光在天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的那位三哥,可从来没在意过什么手足之情。”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又安静了。
江明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扣着指节。
白知月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好了,故事讲完了。”
她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江明月。
“王妃满意否?”
江明月甩开她的手。
动作很快,快到白知月还没反应过来,江明月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五个月的肚子让她站起来的姿势有点吃力,但她的脚步一点都不含糊,转身就往正堂的方向走。
“你等等。”
她丢下这句话,小跑着进了书房。
白知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笑着摇了摇头。
“你慢点。”
她提高了声音,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有着身子呢。”
书房里传来哗啦啦翻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砚台盖子碰在桌面上的闷响。
江明月抱着纸笔小跑出来,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托着砚台,胳膊底下还夹着几张宣纸。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纸铺在矮几上,把碟子里剩下的几颗樱桃拨到一边,用砚台压住纸角。
“不碍事。”
她蘸了墨,低下头。
“我这就给苏承锦写信。”
笔尖搭在纸面上,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白知月。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白知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明月已经接着说了。
“苏承锦肯定会路过烬州,路过之时让他给你带回来。”
白知月望着江明月低头写字的模样。
阳光照在那张认真的侧脸上,鼻尖上沾了一点墨渍,她自己还不知道。
头发从肩上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露出来的那半边嘴角微微抿着,写一个字停一下,再写一个字再停一下。
白知月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啊。”
她把身子往江明月那边挪了挪,凑过去看她写的字。
“我想吃烬州的桂花藕粉。”
江明月的笔顿了一下,歪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
白知月翘起一根手指头。
“还有东街的酱鸭,要整只的,不要切开。”
江明月低头继续写。
“还有。”
白知月伸长了脖子,看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还有城南刘家的豆腐干,要辣的那种。”
江明月奋笔疾书,写得飞快。
“再有便是码头边上那家的虾饼,炸到金黄的那种,刚出锅最好吃,不过路远了怕是凉了……算了,让他带也行,凉了拿火重新烘一下也能吃。”
江明月的笔停了,抬起头。
“还有没有?”
白知月想了想。
“柳记的桃酥。”
“好。”
“裕泰号的咸鱼。”
“好。”
“城北老李头的腌萝卜。”
江明月写完这一行,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你是要让他带着一车吃食回来?”
白知月笑出声来,伸手在江明月鼻尖上点了一下。
“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便告诉你了,如今倒嫌多。”
江明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写。
阳光从西边移过来,影子在院子里慢慢拉长。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写,一个报。
矮几上的樱桃碟子被推到了角落里,宣纸上的字越写越多,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石榴树上的花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