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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人散斜阳空伫立,始知奇遇是平生
    周凡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一遍,又滚了一遍。

    他盯着苏承锦的脸,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想。”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跟方才在大堂里当众辩论时那个清亮倔强的嗓子判若两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去。”

    苏承锦笑了笑,端着茶杯没说话,等着他后面的话。

    周凡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下来什么东西。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看了好几息,终于开口。

    “王......”

    这个字刚吐出半个音节,苏承锦已经竖起手指,搭在自己嘴唇边上,轻轻摇了摇头。

    周凡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什么错。

    大堂里还有几十号人,有吃饭的,有喝酒的,有三三两两议论方才那场辩论的。

    这种地方,一个王爷喊出来,所有人的耳朵都得竖起来。

    周凡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公……公子。”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格外别扭。

    苏承锦笑着看他。

    周凡把那股子激动硬压下去,攥了攥拳头。

    “公子,那我……怎么去?”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在打颤,但眼睛已经亮得不行了。

    苏承锦把茶杯搁回桌面上,歪了歪头,笑意没收。

    “就这么果断?”

    周凡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苏承锦伸手指了指他。

    “你如今是秀才,对吧?”

    周凡点了点头。

    “那今年再考一回,中了便是解元。”

    “到时候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多好。”

    周凡闻言,立刻啐了一口。

    这一口啐得干脆利落,脑袋都没偏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旁边桌的人听不见。

    “去他的解元。”

    苏承锦的眉毛挑了起来。

    周凡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抬起来,那股子倔劲又冒出来了。

    “我一个穷酸秀才,公子都看得上。”

    “解元什么的,不重要了。”

    苏承锦哑言一笑。

    这小子有意思。

    “行吧。”

    苏承锦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既然如此,我给你个地址。”

    周凡的身子立刻坐直了。

    苏承锦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丁余。

    “纸笔。”

    丁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伸手探进怀里。

    摸了几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

    又从另一侧掏出一支炭笔,两样东西一块递过来。

    苏承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又看了一眼炭笔,笑出声来。

    “这点玩意都揣怀里了?”

    丁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没吭气。

    苏承锦摇了摇头,翻开本子,炭笔落在纸面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周凡坐在对面,脖子不自觉地伸长了些,想看他写的什么。

    但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加上苏承锦的手挡着,看不真切。

    写完苏承锦便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成三折,推到周凡面前。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带你出城前往关北。”

    周凡的手伸过来,碰到那张纸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他把纸接过去,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

    周凡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揣进怀里。

    揣进去之后还不放心,用手在胸口按了按,确认纸贴着胸膛没有滑动的迹象,这才把手放下来。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笑了一下。

    “到了关北,去找一个叫诸葛凡的。”

    “他会安排好一切。”

    周凡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脑袋都带着肩膀晃了一下。

    “公子,我记住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喝完,搁回桌面上。

    “放心,到了关北,你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周凡愣了愣。

    意想不到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子既然说了意想不到,那多半问了也不会告诉他。

    他低着头想了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对面的位子已经空了。

    茶杯还在桌上,茶壶里还有小半壶水,热气已经散尽了。

    那个叫丁余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

    周凡站起身,快步走到大堂门口,踮着脚朝街面上张望了一圈。

    行人三三两两,有赶骡车的,有挑担子的。

    傍晚的秦州城正在收市,各家铺面的伙计在往里搬货架,叫卖声稀稀落落地散在空气里。

    那个人和那个女子。

    就是方才他扫过一眼、坐在角落里那个气度不凡的女子。

    已经消失在人流尽头,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周凡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布衫还是那件布衫,肩膀上的补丁还是那块补丁。

    他又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还在。

    周凡站在聚贤楼的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旁,把桌上那壶剩下的茶倒了一杯。

    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子翻涌的热劲儿压了压。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上个月刚祭得祖,这么快就显灵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上个月祭祖的时候只烧了半刀黄纸,还是跟隔壁巷子里的胡老头合买的,一人出了三文钱。

    这么寒酸的供奉,爹娘在底下怕是都嫌弃得很。

    但居然还是显灵了。

    “不行。”

    周凡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怀里的纸。

    “我得再去烧点纸钱。”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了出去。

    布衫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又稳住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秦州城傍晚的街巷里。

    大堂里还有几个食客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伙计端着托盘过来收桌子,看了看那壶只剩一个底的凉茶和两只没洗的杯子,又看了看桌上扔着的几文钱的茶资。

    “这一桌是哪位客人的?”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抬了抬下巴。

    “方才跟于家三公子吵架那个。”

    “哦,那个穿补丁的。”

    伙计摇了摇头,把杯子收进托盘里。

    “穷是穷了点,嘴皮子倒是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