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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忽逢酒楼喧声起,偶遇佳人笑语嘉
    苏承锦从李家正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光比进去时亮了不少。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照得青石路面发白。

    他站在门槛外,听见身后门闩落下的声音,没有回头。

    丁余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不声不响地跟上。

    赵杰靠在巷口的墙根下面,手里拈着一根草杆子嚼着,看见苏承锦出来,吐掉草杆子,迎上两步。

    “赵杰。”

    苏承锦头也不回地开口。

    “在。”

    “留在这,等巧成出来跟他一块回去。”

    赵杰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墙根下面,又拈了一根草杆子。

    苏承锦带着丁余沿原路往回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骡车从对面过来,两人贴着墙根让了让。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拐过两道弯,穿过那条卖绸缎的窄巷,回到主街上。

    午后的秦州城比早上安静了些,路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铺面门口的伙计有的在打哈欠,有的靠着门框闭眼打盹。

    客栈就在前面。

    苏承锦上了二楼,走到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壶茶,壶身已经凉透了,摸上去没有一丝温度。

    窗台边放着那本顾清清早上翻的秦州州志,翻到中间某一页,用一根细竹签夹着。

    苏承锦看了一眼那本州志,没有去翻。

    他退出房间,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吃面,有的在喝茶,没有顾清清的影子。

    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苏承锦走过去问了一句。

    “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出去了?”

    掌柜抬起头,想了想。

    “午时前就出去了,带着一个护卫,往城南方向走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客栈。

    门外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左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丁余。

    “咱俩也出去逛逛。”

    丁余愣了一下,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主街往西走。

    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苏承锦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

    他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两眼。

    竹筐、竹篓、竹席,码得整整齐齐,编工很细,篾片的宽窄匀称。

    摊主是个黑瘦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手里还在编着一只半成品的竹笼。

    苏承锦看了一会,抬脚继续走。

    路过一家打铁铺。

    铺面敞着,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一个赤膊的汉子正举着锤子往铁砧上砸。

    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苏承锦在铺门口站了一阵。

    铺子里堆的生铁锭子不多,靠墙的架子上成品也稀稀拉拉。

    这是一家不大的铁匠铺,供应的是本地居民的日常用度,菜刀、锄头、门铰链之类。

    但铁料存货这么少,说明供应端已经紧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秦州城比卞州城大得多。

    主街宽敞,能并排过三辆马车。

    支巷密密麻麻地从主街两侧岔出去,深的看不见尽头,浅的三五十步就到了另一条大街。

    苏承锦经过一条卖书画的巷子。

    巷口有一家笔墨铺,门面不大,匾额上的漆有些剥落。

    铺子两侧的墙上挂了几幅字画,有行书,有山水,有工笔花鸟。

    苏承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在那几幅画上扫了一圈,停在最左边一幅山水上。

    构图不错,远山近水的层次拉得开,但用墨太实,山的阴面和阳面之间没有过渡,看上去硬邦邦的,缺了灵气。

    苏承锦看完,转身继续走。

    丁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句话未曾说过。

    只是偶尔左右扫一眼周围的人流,确认没有异常。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闲逛。

    从城西逛到城南。

    城南是秦州城的老城区,房子旧一些,街巷窄一些,但烟火气更重。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旁边的藤椅上趴着一只肥猫,眯着眼晒太阳。

    苏承锦从城南又绕回城东。

    路过一条卖粮食的街。

    街两侧是一排排粮铺,门口都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各种粮食的品名和价格。

    苏承锦在一家米铺门口停了下来。

    他看着牌子上写的数字,没有说话。

    稻米,七百三十文一石。

    他在卞州看到的价格是六百文出头。

    秦州按理说粮价应该更低才对。

    苏承锦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息,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抬脚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秦州的粮价比卞州贵了两成。”

    丁余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粮价高不是什么好事,点了点头。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继续开口。

    卢巧成在陌州的时候就注意到粮价异常上涨了一成半。

    现在到了秦州,涨幅更大。

    陌州是鱼米之乡,涨一成半已经不正常。

    秦州虽不及陌州那般富庶,但也是中原腹地,粮食供应向来充裕,涨两成就更不对了。

    太子封路封的是关北的商路,按道理不应该影响中原各州之间的粮食流通。

    但粮价确实在涨。

    苏承锦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现在手里的信息不够,下结论太早。

    日头从中天往西移,影子从脚下拉到身侧。

    两人走得不快,从午后一直逛到日头偏西。

    秦州城的街巷他们转了大半,从繁华的主街到偏僻的背巷,从热闹的市集到冷清的小弄堂。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走到城东一条大街上。

    前方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面阔气,占了整条街的半边宽。

    朱漆门柱,雕花窗棂,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

    聚贤楼。

    这个时辰本该是晚市前最冷清的时段。

    酒楼午市已过,晚市未开,正是后厨备菜、前堂打扫的空档。

    但聚贤楼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酒楼的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有人扒着旁边铺面的窗台探头,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连成一片。

    苏承锦停下脚步。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手叫过来旁边一个正踮脚往里张望的年轻伙计。

    “这是怎么了?”

    那小哥回过头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满是兴奋。

    “里面有人吵起来了!”

    苏承锦挑了挑眉。

    “吵什么?”

    小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有个穿锦袍的公子在里面说安北王的坏话,说什么不忠不孝、图谋造反,结果有个穿布衫的年轻书生看不惯,站起来跟他吵。”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好一阵了,那锦袍公子搬出裴先生的文章来压人,结果那布衫书生也不含糊,逐条反驳,到现在还没分出个高下呢。”

    苏承锦听完,笑了。

    他朝聚贤楼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抬脚,带着丁余往酒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人群密得跟城墙一样。

    苏承锦侧着身子从两个胖子中间挤过去,一个胖子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想骂,看了苏承锦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丁余在后面用肩膀替他开路,什么话都不用说,往前一站,前面的人自然就让开了一条缝。

    丁余这人长得不算凶,但身上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凶还管用。

    两个人从人墙的缝隙里钻进酒楼大堂。

    大堂里的桌椅被推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靠窗的位置坐满了看热闹的食客,有几个还端着酒杯,边喝边看,一副看戏的模样。

    有个嘴边挂着油渍的胖客商,拍着桌子叫好,也不知道在叫谁的好。

    苏承锦刚迈进门槛,扫了一圈大堂。

    脚步顿了一下。

    靠近大堂西侧角落的一张桌旁,顾清清正坐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窄袖衫裙,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手腕。

    头发比早上出门时多了一支发簪,是个素银的小蝴蝶,别在鬓角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糕点和一壶茶,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脚边放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纸盒子和布袋子。

    苏一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背靠柱子,双手交叠在胸前,面无表情。

    苏承锦笑了。

    他穿过人群,绕过几张被推到一边的桌椅,走到顾清清身后。

    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脑袋搁到她的肩上。

    顾清清没有回头。

    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来了?”

    苏承锦的下巴磕在她肩头,赖着不动。

    “就不怕是个浪荡子从后面抱你?”

    顾清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苏一没动作,不就说明是你了。”

    苏承锦往苏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一面无表情地站在柱子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承锦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随手伸过去揉了一下顾清清的头顶,那只银蝴蝶簪子被他碰歪了一点。

    “今天逛得怎么样?”

    顾清清任由他揉了一下脑袋,没有伸手去正簪子,指了指脚边那堆盒子。

    “还不错,买了些东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原本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路过这里听见热闹,就进来坐坐。”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盒子布袋。

    有一个长条形的纸盒,露出半截木头棱角,像是一把梳子的盒子。

    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系着红绳,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大堂中间。

    空地上正在对峙的是两个年轻人。

    左边站着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穿藏蓝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大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暗纹。

    腰间挂一块白玉佩,成色极好,通透无瑕。

    头上束着金冠,冠上嵌了一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碧玉珠。

    站姿端正,下巴微抬,说话时右手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没展开,用扇骨点着对面的人。

    每一下都点得不轻不重,那个节奏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右边站着的那个,年纪差不多,或许还小一两岁。

    穿一件青布衫,肩膀上有一块补丁,补得平整但颜色跟原布不太一样。

    腰间系一根粗布带子,没有佩玉,没有配饰,脚踏布鞋。

    身形偏瘦,站在那里跟对面锦袍公子的气派比起来,寒酸得不行。

    但这个布衫年轻人站得很直。

    脖子梗着,下巴微抬,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说话的时候看着对面,不避不让,眼睛里有一股倔劲儿,跟他那身寒酸完全不搭。

    苏承锦看了两息,转头看顾清清。

    “怎么回事,给我讲讲。”

    顾清清伸手从糕点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承锦嘴边。

    “那个穿锦袍的叫于作名,秦州于家的三公子。”

    苏承锦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另一个穿布衫的叫周凡,是个秀才。”

    苏承锦嚼着糕点,笑出声来。

    “又是个秀才。”

    他摇了摇头。

    “我怎么这么招秀才喜欢。”

    顾清清也笑了,眉眼弯了弯。

    “上官先生也是秀才出身。”

    苏承锦接过她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

    “多久了?”

    顾清清看了一眼大堂中间那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吵了一阵了,到现在大概有两炷香。”

    苏承锦把糕点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还带着热气,入口清甜。

    “这我得听听,看看他们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