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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立语原期能立心,成名终究负名章
    (聊表谢意,两章九千字奉上。)

    望湖茶肆在镜湖边上,临水而建,一半廊檐悬在湖面之上,湖风顺着水面吹来,将茶肆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苏承锦三人到的时候,茶肆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来的不是普通百姓。

    站在外围的多是年轻士子,身上的衣裳虽然款式各异,但料子和配饰都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讲究劲儿。再往里走,坐着的是各家的主事和举人,其中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人群中被周围人自发地空出了最好的位置。

    卢巧成领着两人从外围挤进去,找到靠近湖边廊沿的一处空位,三人落座。

    丁余和赵杰已经散开,一个在茶肆东侧的人群外沿,一个在西侧的茶摊旁,两人看起来都是寻常路人,连眼神都往同一个方向看。

    苏承锦坐定,先往中间的空地看了一眼。

    长案摆在正中,案面干净,只放了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宣纸,连茶盏都没有。案后的椅子还空着。

    “望湖茶肆是秦州城最大的清谈地,”卢巧成压低声音,嘴唇微动,“每逢裴怀瑾开坛,城里有品阶的士子、举人,乃至各家主事都会赶过去,今天这阵仗,少说聚了三四百人,抵得上一场小规模的文会了。”

    苏承锦听完面露笑容。

    “那正好,人多热闹。”

    苏承锦收回视线,静静等待。

    旁边几个年轻士子正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挨得近,听得清楚。

    “今天裴先生讲什么来着?”

    “臣节论,”另一个压低声音,“我早上就听说了,今天的题目定跟蒋家有关。”

    “蒋家?就是卞州那个蒋家?”

    “还有哪个蒋家,四代书香,结果举族北迁,听说投了安北王。”

    “真的假的?”

    “消息从卞州传过来的,十有八九是真,裴先生今天专门为这件事开坛,说要为天下读书人正本清源。”

    “蒋家糊涂啊,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说话的几个人沉默了,等待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顾清清在苏承锦身边坐着,没有看那几个士子,只是随意地抬眼,把茶肆内外的格局扫了一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喝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茶肆内侧的布帘被掀开。

    裴怀瑾从茶肆内侧慢步走出来。

    月白宽袍,银发用白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抹平和的笑意,背脊笔直,步态从容。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也没带任何随从,就这样走到长案后面站定。

    他向四方拱了拱手。

    前排有人率先起身,动作带起一片连锁反应,数百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齐回礼,没有任何人提前约好,但动作竟然统一得像是排练过。

    苏承锦没有站。

    他只是抬着眼,把裴怀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慢收回视线,继续喝着茶水。

    裴怀瑾等众人落座,扫了一眼全场,开口。

    “今日所讲,只有一事。”

    裴怀瑾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茶肆里传得很远,字字清晰。

    “何为臣节,何为士道。”

    裴怀瑾两手撑在长案边缘。

    “老夫不讲大道理,先说一桩旧事,三百年前,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有一位名臣,满腹经纶,投效了割据一方的枭雄,后来那枭雄平定乱世,建国称帝,这位名臣官拜宰辅,治国安邦,功劳极大。”

    裴怀瑾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但各位去翻翻史书,史官给这位名臣留下的评语是什么?”

    他竖起两根手指。

    “才可用,节有亏。”

    “诸位,这位名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辅佐的枭雄一统天下,他自己也为百姓做过许多实事,按功绩论,他毫无过错,可史书还是给了他节有亏三个字,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裴怀瑾把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长案旁边,声音慢下来。

    “因为一个读书人,无论才干多高,一旦选择了偏安自立的主公,就是在用自己的名声,为主公的野心背书,这不是才能的问题,这是气节的问题。”

    卢巧成笑了笑,轻声开口。

    “够毒的。”

    苏承锦笑着没有接话,静静看着裴怀瑾表演。

    裴怀瑾的路子他已经看清了,不提当朝,不点名字,先立一套旧案做底子,等把偏安自立者、读书人不当投的价值体系建起来,再往今日的事上靠,所有的结论都已经是顺势而来,没有任何破绽。

    讲完旧案,裴怀瑾话锋一转。

    “老夫说这段旧事,并非无的放矢,近日卞州有一桩事,想必诸位已有所耳闻,卞州蒋家,四代书香,蒋家门下出过多少进士,诸位比老夫清楚。”

    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又迅速闭上嘴。

    “然而近日消息传来,蒋家举族离开卞州,去向北方,坊间传言,是北投关北安北王。”

    裴怀瑾停了片刻。

    “老夫不评对错。”

    他的声音沉下去。

    “倘若蒋家真的北迁,老夫只想问蒋先生一句话……”

    他看向人群,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年轻人的脸。

    “您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忠孝节义,还是趋利避害?”

    这句话砸下来,茶肆里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先生说得对。”

    “蒋家枉为清流。”

    附和声此起彼伏,也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角落里两三个年轻士子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但碍于裴怀瑾的威望,没人敢出声反驳。

    苏承锦把眼皮微微抬起来,往那个皱眉的年轻人看了一眼。

    顾清清没有看台上的裴怀瑾,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茶肆东北角的二楼木栏杆处。

    那里坐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面前摆着茶碗,但坐姿极其僵硬,眼睛根本没看讲课的裴怀瑾,而是在楼下的人群里来回扫视,目光锐利,右手始终搭在桌沿下方,那个位置刚好能摸到腰间的短刀。

    顾清清收回视线,膝盖往旁边靠了靠,碰了苏承锦一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裴怀瑾继续往下讲。

    “天下读书人,当以气节为先,才干为辅,一个人再有本事,若是为不当之主效力,才华便不是功绩,而是帮凶。”

    说到最后,台上的裴怀瑾走回长案后。

    “前些日子,老夫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八个字。”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悬在半空,却没落笔。

    “功在社稷,罪在纲常。”

    裴怀瑾把笔放回笔洗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回味。

    “老夫写这八个字,不是为了否认安北王在铁狼城打了胜仗,大鬼国的铁骑退了,这是他的功,关北的仗打得好,老夫从不否认。”

    裴怀瑾抬起头,声音平稳。

    “但老夫想请诸位想一想……”

    他环视人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片刻。

    “跟着一个抗旨不尊、擅调兵马、私截国库、以王爷之身行枭雄之事的人。”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

    “诸位的名节,还算是名节吗?”

    台下沉默了两息,随后有人开始拍掌,声音从前排蔓延开去,大片的附和声跟上来,越拍越响,连湖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裴怀瑾微微颔首,向四方拱手,等掌声渐渐平息。

    “老夫今日所讲,并无贬低任何人之意,只是给诸位提个醒,路要自己走,名节只有一次。”

    短暂的安静后,前排的一个士子猛地站起来,再次用力鼓掌。

    “先生高见!”

    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掀翻了茶肆的屋顶,数百名读书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附和声连成一片。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苏承锦鼓着掌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没有去推挤前面的人群,只是从长条凳上站直身体,迈步往外走了两步。

    周围的人正激动地鼓掌,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戴着暗银色半脸面具的青衫男人,下意识地闭上嘴,往旁边让开了一点空间。

    苏承锦走到人群边缘,在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停下脚步,笑着开口。

    “裴先生。”

    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拔高,但在渐渐平息的掌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怀瑾循声望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承锦戴着那张暗银色的面具,站在人群里,普通的青色长衫,身量高挑,背脊笔直,气势和那身衣裳不大相配。

    裴怀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等他继续说。

    “您那篇短论末尾,还有一句话,忠臣难两全,取功弃节者,不过自欺之辈。”

    他顿了顿。

    “敢问先生,这句话里的自欺,您是指安北王,还是指您自己?”

    茶肆里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苏承锦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最后几声零星的拍掌还在空气里晃。

    前排几个正拍着手的士子动作僵在半空,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人群边缘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青衫男人。

    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手还搭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这一刻,整个茶肆安静了。

    裴怀瑾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苏承锦那张半遮面具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他的肩膀、手臂、腰间,最后回到那双面具之下露出的下颌与嘴唇。

    这是一个读书人习惯性的打量方式,先看气度,再看细节。

    裴怀瑾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标识性的物件,没有佩玉,没有配刀,连腰带都是最普通的青布。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站在那里,身边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小圈空间,那些挤在一起的读书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往旁边退了半步。

    裴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负在身后。

    “这位公子,”裴怀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方才讲课时还要从容一些,“老夫在台上讲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你方才也在下面听了半个时辰,可老夫不认识你。”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温和的请的手势。

    “你是何人?”

    苏承锦没有报名,站在那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文章传遍天下,晚辈读过不少,也算是先生的学生,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先生。”

    裴怀瑾笑了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长辈对年轻人求学之心的包容。

    “公子请讲。”

    苏承锦偏了偏头。

    “先生方才说蒋先生趋利避害,气节有亏。”

    裴怀瑾点了点头。

    苏承锦话锋一转。

    “那晚辈想问,先生自己呢?”

    裴怀瑾的笑容没变,但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收紧了半分。

    “先生三辞天子征召,名满天下,人皆称清高。”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好几个士子的表情立刻带上了自豪,裴怀瑾三辞天子诏命的事迹,是读书人最引以为傲的谈资。

    苏承锦的下一句话紧跟着落下来。

    “可先生又为何离开故土,前往京城?”

    茶肆里有人呼吸声粗了一下。

    “是收了何人的帖子?”

    裴怀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进了何处的宅子?”

    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举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承锦。

    “与何人会晤?”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裴怀瑾站在长案后面,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那个挂了大半辈子的慈和笑意,像是冻在了脸皮上,既收不回去,也展不开来。

    他的右手从身后慢慢放下来,搭在长案的边缘。

    数百双眼睛齐齐看向台上。

    裴怀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这些目光和方才不一样,方才是仰望,是敬慕,是追随,现在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只是简单的目光,但对裴怀瑾来说,这已经足够致命。

    他花了六十二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东西,根基不是学问,不是文章,而是不容置疑四个字,一旦有人开始问,就会有第二个人问,第二个人问完,就会有二十个人去查。

    他必须立刻堵住这个口子。

    裴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那个凝固的笑意收敛回去,没有急着辩解,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承锦,扫了一圈全场,然后把手从案沿上拿开,退后半步,站到长案正中央的位置,正对着苏承锦。

    “公子的话,老夫听明白了,”裴怀瑾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讲课时的温厚从容,多了几分沉重,“你是在问老夫,是否言行不一。”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老夫这辈子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京城也去过,不止一次,但老夫不知公子所说的帖子、宅子、会晤,指的是什么。”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

    “若是有什么误解,公子大可下来,与老夫当面说清。”

    苏承锦看了裴怀瑾两息,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在这里当着数百人的面讲气节,”苏承锦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姿态,“晚辈的问题,也该当着数百人的面回答,不是吗?”

    裴怀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听出来了,对面这个人就是来找麻烦的,此人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个字都恭恭敬敬,但实际效果是把自己死死钉在台上,不让他下来,不让他转移,不让他把对话变成私下的攻防。

    你在台上讲气节,你就得在台上回答关于你自己气节的问题。

    台下的嗡嗡声开始了,起先是前排几个年长的举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嘴唇在动,然后是中间几排的年轻士子,有人凑到同伴耳边说了什么,对方的表情立刻变了,再往后,靠近湖边廊沿的那几桌人已经不再压低声音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说裴先生收了谁的帖子,这话什么意思?”

    “嘘,小声点。”

    裴怀瑾站在台上,脊背依旧笔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套,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委屈的沉痛。

    这个表情他练过,多少次对镜调整眉眼的角度,让那层沉痛看上去刚好到位,不会多到像是装的,也不会少到显得冷漠。

    “公子,”裴怀瑾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老夫年过六旬,一辈子的清名,禁不起胡乱攀扯,你若有凭据,尽管拿出来。”

    他抬起眼,正视苏承锦。

    “你若没有凭据,那便请公子摘下面具,报上姓名,让天下人来评这个理。”

    几个一直没表态的老者微微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裴怀瑾这话在理。

    苏承锦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说得对,没有凭据,确实不该胡乱攀扯。”

    裴怀瑾的眉头松了半分。

    苏承锦接着开口。

    “那晚辈换个问法。”

    裴怀瑾的眉头又紧了回去。

    “先生在烬州的旧居,是去年腊月开始闭门谢客的,随后先生乘一辆没有标识的青帘马车出城,走的是南门,车夫姓周,是先生府上的老人,马车沿官道行至三十里外的长亭驿,换了一辆更大的马车,那辆马车一路北上,进了京城。”

    茶肆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百人的呼吸都轻了。

    裴怀瑾站在台上,手指抠进了长案的木头边缘里。

    “先生在京城停留许久,开坛讲课的日子数不胜数,可每隔几日先生便会去一处皇宫之中,先生是去见谁?”

    苏承锦笑了笑。

    “如今先生站在士林领袖的位置上,攻讦蒋家,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名士节气?还是说……受了皇宫中某位大人物的指示呢?”

    裴怀瑾的脸色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沉痛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花了六十年建起来的墙,被人在底下挖了个洞,他不知道那个洞有多大,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说出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台下的人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前排的那几个举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他们不是傻子,面具人说的这些细节,真假暂且不论,但能当着裴怀瑾的面、当着数百人的面、如此笃定地说出来,本身就可以说明一件事了。

    这个人有底气。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手里握着裴怀瑾的行踪细节,站在裴怀瑾的讲坛下面,不报名字,不露面容,不怒不急,这意味着什么?

    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回忆最近关于裴怀瑾的各种传闻了。

    角落里,之前那两个皱着眉头的年轻士子,此刻的表情已经从犹疑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裴怀瑾感觉到了场内气氛的变化,张了张嘴,把那股涌上来的恐惧压回去。

    “荒谬,”裴怀瑾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还算稳当,“老夫去年腊月确实前往京城,但只是受邀前往京中讲课授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皇宫之中确实有人与老夫见过面,只不过是老夫受邀前去,研讨古典。”

    这个回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没有必要了。

    前排靠左的一个老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团,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苏承锦转向了裴怀瑾。

    苏承锦没有给裴怀瑾太多时间,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晚辈不是来跟先生打嘴仗的,晚辈方才说过,先生的文章,晚辈读过不少,有些话写得好,好到晚辈至今记得。”

    裴怀瑾死死盯着他。

    “先生三十年前写过一篇文章,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

    裴怀瑾愣了愣,他想起来了,在苏承锦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他就想起来了,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句话,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一句话。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文章千秋事,立言须立心。”

    十个字,落在茶肆里的石板地面上,溅不起半点回声,但在场每一个读过裴怀瑾文章的人,都听到了这十个字。

    裴怀瑾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他三十二岁,还没成名,住在烬州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替邻村的孩子免费开蒙,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用的是最便宜的麻纸,磨的是从学堂带回来的碎墨块,写到立言须立心这一句时,手上的墨都干了,他又蘸了一次,把这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这句话的。

    后来名声越来越大,拜帖越来越多,请他赴宴的马车从巷口排到巷尾,再后来,他发现立心远不如立名有用,一颗心能换什么,能换银子,能换高位,能换天下读书人在你面前躬身行礼的那种滋味?

    裴怀瑾把立心两个字锁进了三十年前的麻纸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今天。

    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人,在他的讲坛下面,把这两个字翻了出来,摆在他面前。

    裴怀瑾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是因为这个人用来杀他的刀,是他自己打造的。

    苏承锦看着台上的裴怀瑾,看了两息,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对先生的揖礼。

    “今日晚辈受教了。”

    这一礼行得极为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一个学生听完先生的讲课,行礼致谢,天经地义,但在此刻此地,这个礼节里包含的东西,台上台下的人都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顾清清坐在苏承锦身后的条凳上,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台上,从苏承锦站起来开始,她的视线就一直挂在茶肆东北角的二楼木栏杆处。

    此刻那两人推开面前的茶碗,从二楼的座位上站直了身子,没有急着往楼下走,而是靠在栏杆上,目光从上往下,死死锁住了苏承锦的位置,其中一个人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的程度。

    “走了。”

    苏承锦直起身,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裴怀瑾站在台上,看着苏承锦转过身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这个人,想让人把这个面具男人拦下来,问清楚他是谁,问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叫住了这个人,对方可能会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对方还会说出什么,他不敢赌。

    卢巧成从条凳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朝茶肆外侧走去。

    茶肆东面的人群里,丁余已经往出口的方向靠了两步,西面的茶摊旁,赵杰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站直了身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了一下,然后同时收回。

    二楼,那两个灰衣男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其中一个迈出一步,就被前面一个端着茶盘上楼的小二挡住了去路,小二弯着腰,手里的茶盘上摞着四五个茶碗,正小心翼翼地侧身让路。

    灰衣男人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把。

    小二被推得一个趔趄,茶盘上的碗哐当落了两只,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哎哟!”

    小二的叫喊声吸引了楼上几桌客人的注意,有人探头往楼梯口看过来,灰衣男人愣了一下,收回手,从小二身边挤过去,快步下楼。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

    等两个灰衣男人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大堂,走到茶肆门口时,茶肆外面的石板路上,苏承锦三人的背影已经融进了街面上的人流里。

    灰衣男人站在茶肆门口,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午后的秦州城,正是行人最密的时候,挑担的、赶车的、逛铺子的、带孩子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穿青衫的穿布衣的,全搅在一起,从街头排到街尾,两个人找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到。

    茶肆里面,裴怀瑾还站在长案后面,台下的议论声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嗡嗡嗡的,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里。

    “裴先生去年腊月去京城究竟是去做什么?”

    “那人说的那些细节,车夫姓什么都知道,不像是编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故意抹黑……”

    “可裴先生的反应,你们没看到吗?太快了,太快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有人当面冤枉你做了一件你没做过的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得先愣一下,然后才反驳?可裴先生连愣都没愣,张嘴就说去宫中是为了研究古典,这不是清白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是准备好了说辞的人才有的反应。”

    裴怀瑾听见了这番话,抬起头,环视全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沉痛而委屈的神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他发现前排那几个一直看着他的举人,目光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

    裴怀瑾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慢慢把搭在长案上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

    “今日所讲,到此为止,诸位若有疑问,改日再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掀起茶肆内侧的布帘,走了进去,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台下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

    ……

    石板路上,苏承锦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三个人顺着主街往西走,穿过一条卖绸缎的窄巷,从巷子另一头出来,是一条更宽的大街,人流更多,更嘈杂。

    丁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声地跟在了苏承锦身后,赵杰则出现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人流,不远不近地吊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没有尾巴,苏承锦放慢了脚步,伸手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揣进袖子里,脸上被面具捂了半天,额头和鼻梁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卢巧成跟上来,走到他侧后方,两人并排走了几步,街上的叫卖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卢巧成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

    “您最后那句立言须立心……”

    苏承锦侧了侧头。

    “那是裴怀瑾三十年前写的文章里的话,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还在乡下教蒙学,穷得叮当响。”

    苏承锦点了点头。

    “知道。”

    卢巧成愣了愣。

    “您早就背下来了?”

    苏承锦的脚步没停,声音随意。

    “为了了解一下这个针对我的大儒,看了不少他写过的文章。”

    他偏了偏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江左文宗裴怀瑾,文章写得不错。”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摇头轻声补了一句。

    “但是做人一般。”

    卢巧成没再说话,三人继续往前走。

    望湖茶肆里的议论还没有停,估计今天晚上,秦州城大半个读书人圈子里,都会在传这件事,裴怀瑾的讲坛上来了个戴面具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有报名字,没有亮身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但留下了几百个脑袋里转不停的疑问。

    裴怀瑾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出自真心,他在宫中到底见了谁,他的三辞天子征召,是真的清高,还是另有文章?

    这些疑问一旦种下去,就不是裴怀瑾写十篇文章能压得住的了。

    苏承锦走在秦州城午后的街面上,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顾清清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裴怀瑾今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

    “给京城写信。”

    顾清清点了一下头。

    “他会告诉苏承明,秦州城里来了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你就这般笃定他现在不敢动你?苏承明可是个疯子。”

    苏承锦没接话,只是伸出手,在路边一个卖梨汤的摊子上放了三枚铜板,摊主递过来三碗梨汤。

    苏承锦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把另一碗递给顾清清,第三碗往后一伸,卢巧成接过来,闷头灌了半碗。

    苏承锦看着街对面一家正在挂灯笼的酒肆,把碗里剩下的梨汤喝完。

    “管他做甚,现在谁出事,我都不可能出身,苏承明就算真的想杀了我,卓知平也不会同意的。”

    他把空碗放回摊子上,转身继续走,街角的风吹过来,卷起他青色长衫的衣角,前方的路上,人群熙熙攘攘,遮住了视线尽头。

    卢巧成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明天呢?李家还去不去?”

    苏承锦头都没回。

    “去,秦州的水深,那就一件一件地趟。”

    顾清清没有看他,只是端着碗,不急不慢地走在苏承锦身侧,碗里的梨汤还剩小半碗,她抿了一小口,眉眼平静。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远处的镜湖方向,嘈杂声依旧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