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驸马一行人是在第二日上午进的城。
老苍头刚刚去了府衙大牢,还没等到范氏从牢房里出来告诉他,已成功说服了丈夫黄砚石,他就先听说了李驸马一行人进城的消息。
李驸马进城,就意味着洪安也进城了,还有同行的薛德民一家以及谢咏母子,也一块儿到了。
老苍头顾不得等范氏的消息,便请相熟的狱卒帮忙传个话,自己先行离开,匆匆返回黄山先生的故居报信。
他到家的时候,薛长林也刚从外头回来。
他昨日去见了几个春柳县的同乡,打听得同被洪安所害的几位春柳县衙惨案死者,他们的家属都来到了德州避难,今日一大早便赶过去见了一面,顺道给他们通气,凶手洪安如今是什么境况,又有谁在庇护他。
当初耿大将军坚持要包庇洪安的时候,其实一众遗属们就已经先丧了心气,只有少数几位还想着要为死者伸冤,要让凶手被法办。后来耿大将军兵败失势,大家才稍稍重新振作了信心。没想到那洪安竟如此幸运命大,竟然又攀上了当朝驸马,难不成他们当真没希望为亲人报仇了么?!
大家虽然都怂,但心里并不是不气愤的。
其中李老知州的兄弟李二老爷便对众人说:“咱们且按兵不动,见机行事。那洪安在战场上又不曾立过什么功劳,不过是靠着耿大将军的权势,才得了几日风光。如今耿大将军失势了,新的主帅要接过兵权,焉知不会对前任犯下的错拨乱反正?咱们先观望几日便是。”
听起来很有些道理,许多人都纷纷点头称是。
薛长林想起堂妹薛绿曾说过,这位李二老爷自有私心,一贯对报仇伸冤之事都很不热心。明明李老知州在受害者中官职最高,可他的家属却偏偏完全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想法,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便道:“那洪安凶狠无耻,又是武将,咱们自然不能与他公然拼命。但咱们身为苦主,大可以将他的事迹四处宣扬一番,叫京城来的大人们知晓。新来的李大将军就算要整合残兵,再战燕王,也不能任用这等无能又残杀的恶徒!
“否则叫他得了权势,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做什么呢!哪天他跑来将我们一刀杀了,只怕还要往我们身上栽个罪名,说我们通敌什么的。这种事他不是干不出来!”
李二老爷闻言,顿时脸色大变。虽说他对薛长林的话感到不高兴,认为有冒犯自己权威的嫌疑,但薛长林说得有道理。洪安那种凶徒,若真的手中有了权,又有了贵人做靠山,知道他们这些遗属就在德州城中,说不定真会跑过来杀人的!
他只是不敢得罪权贵,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丢了性命。他兄长从前何等威风?在春柳县说一不二,结果还不是叫人一刀杀了?他绝不能步上兄长后尘!
于是他便道:“既如此,那我就去拜访几位亲友熟人,好好跟他们说一说。”顺道还能在亲友家中躲一躲。那洪安总不至于闯进德州的富家大户去杀人吧?
其他人没李二老爷想得这么复杂,只觉得薛长林的话同样有道理,而且做起来并不难,纷纷点头称是。众人约好了每日互通消息,便各自散去。
薛长林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却不太有信心,回到家的时候,还跟薛绿抱怨:“恐怕我们不能指望其他人了,只有谢雪律是靠得住的。”
薛绿想起了早前听说过的消息:“吴举人家呢?他儿子先前不是说要进京告御状?可曾来到德州?”
薛长林摇头:“吴举人之子不在德州,旁人告诉我,他早就离开了春柳县,南下进京,只是这会子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应该还在半路上吧?”
吴举人父子皆死于洪安之手,吴姑娘先前也是被洪安败坏了名声,方才绝望自尽,吴家有三条人命葬送在洪安手中,吴举人的小儿子自然是最仇恨他的一个。只可惜,薛绿上辈子没听说他后续的消息,兴许他已经告过状了,只是她身处深宫,不得而知罢了。
眼下李家人等不能成为薛家的助力,吴家人又不在德州,其余人等可能逃往别处去了,薛绿只能指望即将回到德州的谢咏了。
这时候,老苍头回来了,带来了谢咏与薛德民一行人进城的消息。
薛绿与薛长林对望一眼,都十分惊喜。
薛绿忙道:“我已经让陈家的人把各个屋子都打扫干净了,随时可以入住。咱们这就去迎接他们吧?大伯父会把人领去哪儿?不会是去了小宅那边吧?”
薛长林道:“当初我爹走的时候,就说好了会把人直接领到大宅这边来的。眼下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城,想必快到门口了。我这就出门瞧瞧去!”
老苍头忙道:“我回来时没瞧见他们,应该还没到呢。会不会是李驸马带着他们上路,他们还得先跟李驸马应酬一番,道个谢?”
虽说这是正常的礼数,但想到李驸马强迫谢薛两家人接受的条件,薛家三人又觉得有些恶心。
老苍头咳了一声:“我到外头街面上瞧瞧。就算他们还没到,也该打发人过来说一声的。”
薛长林也道:“我陪您一块儿去。”
他们匆匆出了门,薛绿便转身去招呼陈大家的与她的妯娌们,先烧几锅热水备着。薛家人长途跋涉而来,也不知道吃过早饭没有,但必定需要热水梳洗一番,去去路上沾染的风尘。
当她再度转回前院时,就看到老苍头打开了大门,薛长林扶着大伯父薛德民与大伯娘王氏下了马车,后头还跟着好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也纷纷有人从车里下来了,但看起来也就是二三十人的规模,似乎比预期来的人少?
薛绿怔了怔,也顾不上询问,先上前给大伯父、大伯娘行礼问好。
王氏一把拉住了她,心肝儿肉地搂着她道:“好孩子,许多天没见了,你瘦了许多,在外头是不是吃了许多苦?你大哥怎的没照顾好你?”
薛绿笑道:“大伯娘,我过得好着呢。大哥和苍叔都把我照顾得很好。倒是他们俩连日奔波劳累,才是真正辛苦的人。”
薛长林在旁露出了傻笑。
王氏瞥了长子一眼,表情还算满意。
薛绿又道:“大伯娘,我雇了人来家,把房舍都打扫干净了,正烧热水呢。你们快进屋歇息吧,要不要做些汤面来?”
王氏道:“早起已经吃过干粮了,这会子还不饿,倒是需要热水梳洗。你别忙活了,告诉我宅子里做事的人是谁,我自会处置妥当。”
薛绿忙领着她进大门,还听得薛长林在身后问薛德民:“爹,谢家人去哪儿了?我方才没瞧见雪律。你们不是一块儿进城的么?”
薛德民笑道:“傻孩子,他母子二人送灵返乡,一路都有兴云伯府的护卫同行,进了德州城,自然要先往兴云伯府去。等他们安顿下来,你再去拜访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