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夫人进门时看着季二夫人坐在那，也弯腰坐在了一旁，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主题：“我听长淮说，昨日流萤并未见他，这是为何？”昨夜季长淮回府后，身边是空荡荡的，她便追问几句，季长淮说郡主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流萤那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她追问。季二夫人抿紧了唇，心口仿佛有一团郁气凝结不散，她叹：“长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与嫂嫂多年妯娌，感情深厚，长淮娶亲，我也盼着他幸福美满。”听她说到这，......许昶一脚踹翻了紫檀木小几，碎裂声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飞起。他额角青筋暴跳，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许家百年清誉，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贱婢踩进泥里？！”许老夫人瘫坐在玫瑰椅中，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滚烫茶水泼在袖口也浑然不觉。她嘴唇泛白，喉头滚动三次才挤出一句：“……季六郎死了？真死了？”“死了！”许昶咬着后槽牙，“尸首刚抬回季家祠堂，棺木都未上漆，季家三房那疯妇抱着灵牌撞了三次柱子，若非季二夫人死死抱住，早成血葫芦了！”“那……岚姨娘呢？”老夫人忽然抬起眼，瞳孔缩成针尖，“庄子上可有动静？”许昶一怔，随即冷笑：“您还惦记着那个病痨鬼？昨儿太医署新调去的刘太医亲诊，说她肝气郁结、心脉滞涩，活不过这个月。您放心，药里加了两钱乌头，温火慢熬，神不知鬼不觉。”老夫人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乌头？谁准你动这个？！”“母亲！”许昶霍然转身，袖口扫落案上青玉镇纸，“您还当她是当年给您递茶的俏丫头？她肚子里揣的是许家的种！若她活着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女婴——咱们就永远洗不干净逼死许三姑娘的罪名！您忘了昨日御史台那张弹章？‘许氏嫡支以庶充嫡，谋害宗女，秽乱门风’！若再添个活口作证……”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夫人！夫人不好了——！”是贴身嬷嬷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许老夫人浑身一颤，枯槁手指猛地抠进紫檀扶手雕花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无知无觉。她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抽搐，半晌才迸出两个字：“……芷儿？”“不，不是三姑娘！”嬷嬷跌撞扑进门槛，鬓发散乱，面无人色，“是……是大姑娘！大姑娘在佛堂悬梁了！”“轰”的一声，许老夫人脑中似有铜钟炸裂。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去，后脑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沉闷钝响。可她竟没晕过去，只瞪着浑浊双眼，死死盯住虚空某处，喉咙里嗬嗬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声带。“快请太医！”许昶失声吼道。“不必了。”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让她挂。”满室死寂。嬷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许昶愕然回头：“母亲？！”“让她挂。”老夫人缓缓抬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佛堂方向，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挂满三个时辰……再放下来。对外就说——她为三妹抄经祈福，跪拜时心神恍惚，误触梁绳。”许昶瞳孔骤缩：“您疯了？！大姑娘是您嫡亲孙女！”“嫡亲？”老夫人忽然低笑，笑声干涩刺耳，像钝刀刮过朽木，“许芷若真够嫡，怎会甘心做妾？许薇若真够贤，怎会在我眼皮底下勾引裴玄？呵……我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倒比外头野狗更懂咬人咽喉。”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枯瘦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蠕动：“许薇这一吊，倒替许家省了麻烦——她若活着，迟早要供出许芷堕胎那夜，是谁往她汤里添的红花；她若死了……”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毒光，“季六郎刚咽气，许家大姑娘又殉情，满京城谁还敢说许家心狠？只道我们一门忠烈，哀恸过度啊……”许昶怔在原地，背脊泛起寒意。他忽然明白，母亲不是疯了。她是把整座许府当成了祭坛，正亲手割开最亲近之人的喉管，用至亲鲜血浇灌那摇摇欲坠的权势高台。“传话下去。”老夫人闭目，声音已恢复冰冷，“许薇自缢是因思念季六郎成疾，临终前焚香立誓，愿化蝶追随。再请画师来，按她生前最盛妆容绘一幅《蝶梦图》，悬于许家祠堂正壁。”她顿了顿，睁开眼，眸底幽深如古井：“另备素绢十匹，连夜绣《往生咒》百卷。明日辰时，由许家所有女眷，捧经列队，步行至慈恩寺焚化。本夫人亲自领头。”许昶喉结滚动，终究垂首：“……遵命。”暮色渐浓，许家祠堂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佛堂内，许薇双足离地悬在梁上，素白裙裾如凋零花瓣垂落。她脚边散落着撕碎的婚书残片，墨迹被泪水晕染成一片片淡青云雾。最上方那页，赫然盖着玄王府朱砂印——那是虞知宁亲手所按，当日她含笑接下婚书时，腕间银镯在烛火下晃出一道冷光。而此刻，许薇颈间勒痕青紫狰狞，嘴角却凝固着一抹诡异微笑。仿佛真有蝶翅，在她僵硬唇角悄然扇动。翊坤宫偏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灭不定。虞知宁端坐于紫檀圈椅中，指尖慢条斯理抚过膝上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只衔枝凤，金线已褪成黯哑的赭色——那是许薇亲手所绣，当年作为新妇贺礼送入玄王府。云清垂手立于侧后，声音压得极低：“王妃，许家大姑娘……真就这么去了？”“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虞知宁目光未移，只将帕子叠好，放入袖袋，“当年裴玄拒婚，许薇当众摔碎茶盏，瓷片划破掌心都不肯松手。那时我就知道，她不是求爱，是求个能碾碎我的台阶。”窗外忽有雨声淅沥。红烛掀帘而入，发梢微湿：“王妃，季三夫人回府后吞了半瓶鹤顶红，幸而季二夫人发现及时，灌了生鸡血催吐，现下人醒了，但……”“但什么？”“但她说，季六郎死前，曾交给她一枚青玉蝉。”虞知宁指尖一顿。“青玉蝉？”云清脱口而出，“那是……”“先帝赐给许昶的定亲信物。”虞知宁终于抬眸，烛光映得她眼底寒潭乍裂，“许昶当年为攀附季家，将此物转赠季六郎，作为两家联姻凭证。可季六郎死时，此物却在许薇房中被搜出——许老夫人今晨派人抄检大姑娘闺房，理由是‘查证许芷当年堕胎真相’。”红烛面色发白：“所以……季六郎之死，根本不是病故？”“是鸩杀。”虞知宁起身，玄色云纹长裙曳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许薇早知自己必死。她故意让青玉蝉现世，只为逼许老夫人动手——只要许薇死在季六郎之后，且死状存疑，许家就永远洗不清谋害季家嫡子的嫌疑。”云清喃喃：“可……她为何要帮我们？”虞知宁推开窗。冷雨扑面而来，打湿她额前碎发。她望着远处许家方向，那里正燃起数点惨白灯笼，映着灰蒙蒙雨幕，宛如冥府引路的鬼火。“因为她恨透了许家给她的‘体面’。”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宁可悬梁受辱，也不愿跪着活成许老夫人手中提线木偶。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淬毒匕首，而是被逼到绝境之人，亲手折断自己的脊梁——再用那截断骨，狠狠捅向施暴者心口。”雨声渐急。东跨院内，易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进来，见虞知宁独立窗前，忙上前：“王妃，夜里寒凉，奴婢炖了参汤暖身。”虞知宁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壁温热，却始终未喝一口。她忽然问：“许老夫人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这里看过雨？”易嬷嬷一愣，随即垂眸：“老奴听先夫人提过……当年许家尚未发迹，老夫人陪嫁只有三亩薄田。有一年大旱，她就是这般站在田埂上，看天等雨。后来许老爷中了举，她便再没看过雨了。”“哦？”虞知宁终于啜饮一口，苦涩药味在舌尖弥漫，“她等来的雨，淹死了多少人？”易嬷嬷不敢答。窗外雨声骤然密集，噼啪敲打琉璃瓦，仿佛万千冤魂在叩打宫墙。同一时刻，许家祠堂。许老夫人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她身后，许薇遗容已敛入棺，白布覆盖的躯体轮廓僵硬。老夫人忽然伸手，揭开白布一角。许薇面容安详，唇角笑意未散，只是脖颈上那道青紫勒痕，在烛火下泛着铁锈般的暗光。老夫人枯瘦手指缓缓抚过孙女冰凉面颊，动作竟有几分温柔。“傻孩子……你以为死就能赢？”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可知你颈上这道印，恰似当年你祖母绞死你生母时，用的同一根素绫？”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香囊，轻轻放在许薇胸口。香囊内，三粒干枯槐花早已失去香气。“你母亲死前，也这么笑。”老夫人合上白布，声音陡然阴冷，“她说，只要槐花开满许家后巷，她的女儿就会回来索命。”烛火猛地一跳。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向祠堂深处那排蒙尘灵位。她停在最末一座新立的牌位前——许芷之位。牌位上墨迹未干，右下角却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细小血字：【债，已收一半。】老夫人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祠堂里回荡，撞上四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竟似无数人在同时狞笑。“好……好啊……”她枯爪般的手指抚过那行血字，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陈年香灰，“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她猛地转身，朝门外厉喝：“备轿！去慈恩寺！”嬷嬷慌忙应是。老夫人却已扯下腕间一串紫檀佛珠，颗颗捏碎，任乌黑珠屑簌簌落进香炉。火焰骤然腾起，灼烧着菩提子，散发出焦糊苦香。“告诉全城百姓——”她立于火光之中，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斑驳墙壁上，宛如择人而噬的巨兽，“许家大姑娘，为祈季家子嗣昌隆，自愿焚身饲佛！”火光映亮她眼中疯狂，也映亮她袖口悄然滑落的一截素绫——与许薇颈间勒痕，分毫不差。翊坤宫灯火通明。常公公躬身禀报：“贵嫔娘娘已醒，哭求皇上开恩，言道腹中龙胎不安……”虞知宁正对镜卸下凤钗，闻言只淡淡道：“胎不安？那就请章太医日日守着。若贵嫔娘娘半夜惊厥，太医须得三息之内赶到榻前——毕竟，龙胎金贵，耽误一刻，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常公公额头沁出冷汗，连连称是。虞知宁取下最后一支凤钗，乌发如瀑垂落。她凝视铜镜中自己清冷眉眼，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胭脂，在镜面左下角，轻轻点了一粒朱砂痣。那痣位置精准——正对许薇悬梁时，颈项上第一道勒痕凸起之处。“告诉裴玄。”她放下胭脂盒，声音清越如碎玉，“许家祠堂那株老槐树，今夜该修剪了。”云清心头一凛，垂首：“是。”窗外雨势愈狂。慈恩寺山门前，许家女眷已列队而立。素衣如雪，手持经卷，在暴雨中静默伫立。许老夫人立于队首，银发被雨水浸透，紧贴额角，手中经卷却护得严严实实。山门内，老方丈手持禅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夫人身上，久久未动。风雨中，忽有一片槐花飘落，洁白如雪，却带着腐朽甜腥。老方丈缓缓合十：“阿弥陀佛……许施主，槐树开花，本是吉兆。可若花落于雨中，沾了泥水，便成孽障了。”许老夫人仰头，望着漆黑天幕，雨水灌进她口中，咸涩冰冷。她忽然笑了。笑声淹没在惊雷之中。而就在同一刹那，玄王府地牢最底层，一盏油灯倏然熄灭。黑暗里，有人用指甲在潮湿石壁上，缓慢刻下第三个“正”字。墙角阴影中，半截断掉的青玉蝉，正泛着幽微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