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间,黄天稍微清洗了一下,便打开手机,一眼就看到“白地青年武者交友会”群聊的“99+”的群消息,随手点开。
最早一条是半个多小时前的。
“群主何正通:所有成员,都快逃!带着家人赶...
“待登下小罗境界,就能知晓了……”
话音未落,黄天忽然抬眸。
不是因外物惊扰,而是体内那一枚初成的【元极】道种,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自黄庭深处扩散而出,如石投静水,却非散向四肢百骸,而是逆流而上,直贯泥丸、透顶门、破神霄,继而穿出蓝星大气层,掠过月轮残影,撞入深空寒寂??最终,在距离蓝星约七万三千光年之外的一片星云边缘,悄然凝滞。
那里,没有星辰诞生,亦无黑洞撕扯,只有一团缓慢旋转、泛着幽青微光的混沌气团,状若胚胎,似在呼吸。
黄天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地仙界天道那浩瀚温润的合道之韵,亦非混沌中寻常破碎界膜逸散的驳杂余息。这股气息……清冷、孤绝、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感,仿佛一个早已遗忘自己是谁的存在,在漫长沉睡中,第一次翻动了眼睫。
“是……我?”
他并未立刻确认,而是缓缓闭目,将心神沉入道种核心。
刹那间,七色光华内敛,万象虚影退潮般消隐,唯余一点纯粹灵光,如灯芯燃于无风之室。那点光,正是他穿越之初所携的唯一印记??蓝星少年黄天临终前最后一息执念所凝,未经任何功法淬炼,不沾半点仙气佛光,却比金仙元神更坚,比大罗道果更真。
此刻,这点灵光微微震颤,与七万三千光年外那团幽青气团,遥遥共鸣。
不是同源相吸,而是……镜面映照。
左为真,右为影;此为实,彼为虚;今在此,昔在彼。
但虚非假,影非幻??因那幽青气团之中,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字,非篆非隶,非梵非魔,却是他亲手写过千遍、刻入骨髓的签名:
【黄天】
字迹浮现一瞬,气团骤然收缩,继而无声炸开。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能量狂澜,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足以割裂因果线的银白裂隙,在星云深处一闪即逝。
裂隙之后,并非虚空。
而是一方正在崩塌的世界。
山岳倒悬,天河逆流,日月碎作齑粉,亿万生灵悬浮于半空,身躯僵直,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间??他们尚未死去,却已脱离时间之河,被钉死在“毁灭即将发生”的前一刹那。
而在世界中央,一座倾颓的青铜巨殿残骸之上,盘坐着一个身影。
白衣染血,长发散乱,双臂齐肘而断,膝上横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标枪,刺穿所有崩坏与绝望。
黄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柄剑。
那是他在蓝星大学宿舍里用废铜烂铁拼凑出来的“第一把剑”,剑脊内侧,还刻着他自己歪歪扭扭的 initials:“H.T.”。
而那截断臂处,正缓缓渗出金色血液??不是地仙界仙血的璀璨,也不是大罗金仙的琉璃质感,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属于凡人的、鲜活的血。
“原来……”黄天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的‘我’,一直困在崩溃的‘那一刻’。”
不是轮回,不是转世,不是分身投影。
是“锚点”。
是他穿越时,灵魂强行撕裂时空壁垒所留下的、最原始最本真的“坐标残响”。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甚至没有完整的形态,只是以濒死执念为核,在无尽次元的夹缝中,本能地复刻着那个少年最后的姿势、最后的痛楚、最后的不甘??然后,在某个宇宙熵增抵达临界点的瞬间,被彻底引爆,成为一方世界的“终末引信”。
而此刻,那引信已被点燃。
七万三千光年外,崩塌世界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
悬浮的生灵开始坠落,不是向地面,而是向虚空深处无数张开的黑色“嘴”。那些嘴没有实体,却吞噬光线、声音、因果、概念,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被嚼碎吐出灰烬。
青铜巨殿轰然解体。
白衣人依旧不动。
直到第一张黑嘴噬向他眉心。
就在獠牙触及皮肤的刹那??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黄天所在的方向。
没有法诀,没有咒语,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一声叹息,跨越七万三千光年,清晰落入黄天耳中:
“……你,终于来了。”
黄天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威严,而是……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却苍老了亿万岁,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铜钟鼎,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欣慰。
仿佛一个守墓人,在坟前枯坐了永恒,只为等一个早已忘记归途的故人。
“你……”黄天嘴唇微动,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你是谁?可答案已在眼前。
问你为何被困?可答案在那崩塌的世界里。
问你能否归来?可那黑嘴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黄天体内【元极】道种再次剧震!
这一次,不再是共鸣,而是……主动牵引!
七色光华自道种中喷薄而出,化作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灵念之索”,无视空间距离,无视因果屏障,悍然射入七万三千光年外的银白裂隙!
索端精准缠绕住白衣人左手腕脉。
“走!”
黄天低喝,全身法力轰然灌入灵念之索!
没有拉扯,没有对抗,只有一种温柔而不可违逆的“校准”。
仿佛修正一枚偏离轨道的星辰。
白衣人身形一晃。
他面前那张狰狞黑嘴,竟在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瞬,无声湮灭,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所有噬向他的黑嘴,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的墨迹,纷纷溃散。
崩塌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暂停”。
悬浮的生灵依旧静止,碎裂的日月悬停半空,连那倒悬的山岳,也凝固在倾覆的弧度上。
唯有白衣人,缓缓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与黄天有八分相似、却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刻着深刻的纹路,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令人心颤,像初春融雪后第一泓山涧,映着整个宇宙的倒影。
他看着黄天,准确地说,是看着黄天透过灵念之索投来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原来……”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疲惫,“合道,不是终点。”
“是起点。”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魂魄离体。
只有一缕青灰色的、几乎透明的烟,自他眉心飘出,轻盈得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顺着灵念之索,悠悠荡荡,飞向蓝星。
黄天屏住呼吸,伸出右手。
那缕青烟落在他掌心,微凉,轻若无物。
甫一接触,无数画面、声音、情绪、认知……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灌入他的识海!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完整的“生命切片”??
他看见自己(白衣人)在那个崩塌世界,从凡人一步步攀爬至巅峰,证就“无上劫主”,只为寻回失落的“本源之锚”;
他看见自己耗尽一切,以自身为薪柴,点燃横跨诸天的“归途引灯”,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每一次失败,都让那个世界加速滑向终末;
他看见自己最后一次点燃引灯时,终于捕捉到蓝星上那一道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灵光波动,于是毫不犹豫,将全部修为、所有道果、连同对“黄天”二字的最后一丝执念,尽数压缩成这缕青烟,掷向未知;
他更看见……在青烟离体的瞬间,那方世界所有悬浮的生灵,脸上凝固的惊骇,竟同时化作了微笑??
不是解脱的笑,而是……托付的笑。
仿佛他们早已知晓,他们的劫主,终将归来。
黄天闭上眼,任由那洪流冲刷识海。
许久,他睁开眼,眸中七色光华流转,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
他摊开左手。
掌心之上,那缕青烟已悄然融入皮肤,不见踪影。
而右手食指指尖,却多了一粒微小的、闪烁着幽青光芒的尘埃。
那是白衣人留在崩塌世界最后的“坐标”,也是黄天未来必将踏足的“彼岸”。
“收束我你……”他低声呢喃,指尖微光流转,“原来,不是寻找,而是……回家。”
就在此时,蓝星窗外,夜幕正悄然退去。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缓缓晕染开来,温柔地抚过燕东园老旧的楼群。晨光熹微,穿透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带,光带中,无数微尘无声浮游,宛如亿万星辰在呼吸。
黄天静静望着那光。
忽然,他笑了。
不是合道时的淡然,不是证真仙时的欣然,而是一种……久别重逢后,发自肺腑的、近乎孩子气的轻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清冽的晨风。
楼下街道,早起的环卫工人挥动扫帚,沙沙声规律而踏实;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模糊却亲切;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人间烟火,如此真实。
黄天伸出手,那只麻雀竟不闪避,反而蹦跳两下,用小脑袋蹭了蹭他指尖。
“原来……”他指尖微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从未离开过。”
话音落下,他指尖那粒幽青尘埃,倏然化作点点流萤,随晨风飘散,融入初升的朝阳。
同一时刻??
地仙界,灵山深处。
照世恒住佛祖正于菩提树下静坐,忽然,他手中那串陪伴了他九亿七千万年的紫檀佛珠,其中一颗,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莲寂定空佛恰巧路过,见状一怔,随即躬身合十:“佛祖,可是……有碍?”
佛祖垂眸,看着掌中那捧细腻的紫檀粉,良久,缓缓摇头。
“无碍。”他声音平和,却比往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悠远,“只是……有位故人,终于找回了自己。”
莲寂定空佛不解其意,刚欲再问,却见佛祖抬手,指向灵山之外,那片刚刚被朝阳染成金红的浩渺云海。
“你看。”
他顺着他所指望去。
云海翻涌,金光泼洒。
而在那云海最浓最厚之处,竟隐隐显出一行字迹,非金非玉,非光非影,却清晰印入每一位抬头仰望的仙神心底:
【苍天已死?】
【不,是我醒了。】
【从此,天地为庐,日月为灯,诸天万界,皆吾乡。】
字迹浮现三息,随即如朝露遇阳,悄然消散。
灵山上,万籁俱寂。
所有菩萨、金仙、罗汉,无论正在讲经、论道、参禅、炼丹,皆不由自主停下手中事,怔怔仰望那片空无一物的云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们道心最深处悄然滋生??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源自生命本源的亲切与归属。
仿佛他们等待了太久太久,只为这一刻的确认。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灵山脚下,一片无人留意的野蔷薇丛里,一朵含苞的花蕾,悄然绽开。
花瓣纯白,蕊心一点嫩黄,迎着朝阳,舒展得那样坦荡,那样生机勃勃。
风过处,花枝轻颤,几片花瓣簌簌飘落,混入山间晨雾,杳然无踪。
却有另一粒微不可察的花粉,在风中打着旋儿,乘着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新一天的暖风,悠悠扬扬,飘向远方。
飘向……那尚在孕育中的、无数个崭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