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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我将上下而求索,一夜鱼龙舞
    夜色如墨,笼罩天庭西北角那座无名大殿。混沌玄铁铸就的殿身在星辉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静默中蕴藏惊雷。殿门前那个“逆”字,此刻竟微微发烫,似有血气自地脉深处涌来,浸染其上。

    黄天盘坐于殿顶最高处,双目微阖,体内金仙法力缓缓流转,修补着与天道对峙时留下的暗伤。那一击虽未真正交手,但意志碰撞之剧烈,足以让寻常大罗金仙神魂崩裂。他嘴角血迹早已拭去,可眉心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却迟迟未能愈合??那是天道印记强行侵蚀的痕迹。

    “它开始记仇了。”黄天轻语,指尖抚过眉心,一丝七行神光渗出,将那裂痕暂时封印。

    他知道,今日一战,不过是序曲。天道不会容忍一个能凝聚“抗命之力”的群体持续壮大。未来必有更猛烈的反扑,或是降下劫罚,或是操纵大势,甚至可能借众生之口,以“正道”之名围剿此殿。

    但他不在乎。

    因为真正的风暴,从来不是来自头顶那只眼睛,而是源于人心之中悄然滋生的怀疑。

    三日后,北俱芦洲传来消息:九幽夫人破冰而出,十万阴兵自幽冥裂缝列阵而出,虽未主动进攻轮回司,却已在北方布下“魂幡大阵”,截断六道通途,致使亡魂滞留人间,怨气冲霄。地府判官连发三道檄文,阎罗王亲赴灵山求援,佛门不得已派出十八罗汉前去镇压,却被一阵诡异哭声扰得法相不稳,仓皇而退。

    东海亦起波澜。敖?一夜之间关闭四海龙脉,江河断流,湖泊干涸,南瞻部洲连旱三月,百姓跪地祈雨,香火愿力锐减七成。天庭水德星君率众讨伐,却被她引动“潮汐倒灌”,淹了半座蓬莱仙岛。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在龙宫深处开启上古禁术《归墟诏》,召唤出三百年前被镇压的“逆鳞军”??一群因反对天庭征税而遭屠戮的龙族残魂,如今皆披黑甲,手持断戟,誓要讨还公道。

    而西南蛮荒,少年陆沉双目复明,所见却非五彩斑斓,而是天地间无数因果丝线的真实显化。他能看到每个人头顶的命运之线,哪一根即将断裂,哪一根正被无形之手篡改。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指着天空说:“那位穿袈裟的和尚,他的命线是假的。”次日,那名被奉为“活佛转世”的高僧便暴毙身亡,体内查出三十六根控魂金针??正是佛门秘传的“傀儡渡劫术”。

    三处变局同时爆发,如同三把利刃,齐齐插入三界秩序的心脏。

    天道震怒。

    第七日清晨,整片南瞻部洲的天空忽然变得灰白,如同蒙上了一层腐朽的绸布。日月无光,星辰隐没,万里之内,所有修行者的神通尽失,法宝沉寂,连飞剑都坠落尘埃。这是“天机锁域”??传说中唯有大劫将临时才会开启的终极封锁,意味着天道已亲自出手,要将一切异常抹除。

    与此同时,灵山之上钟声九响,莲寂定空佛率领三千佛陀升空而起,齐诵《灭妄经》。音波化形,凝成一道金色巨网,横跨天地,直扑不奉天命殿而来。经文所过之处,逆证者体内的道种纷纷颤动,几欲熄灭。

    “他们来了。”帝尊立于天庭城楼,手中昊天镜映照四方战局,声音低沉,“西天出动八百罗汉、五百比丘尼,另有十二护法金刚携带‘业火瓶’,显然是要彻底焚毁逆证之道的根基。”

    东极帝君冷笑:“佛门怕了。他们不怕强者,只怕思想。一旦人人都开始质疑宿命,他们的香火愿力从何而来?”

    黄天站起身,望向那片压境而来的金网,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迎战,而是转身走入殿内,来到中央一座由三百块石碑环绕的祭坛前。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一名逆证者的名字与道种特性,此刻正微微发亮,如同心跳。

    “诸位。”黄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可知自己为何能在此修行?不是因为我给了你们机会,而是因为你们心中早有一团火??不愿屈服的火,不甘被安排的火,想要亲手掌握命运的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有曾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有家族覆灭后苟活至今的孤女,有为爱侣逆天改命却被废修为的痴人……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却都有同一样东西??光。

    “现在,那团火要面对考验了。”黄天缓缓道,“外面来的,不只是佛门大军,更是整个旧秩序的最后一搏。他们要用‘正统’之名,将我们定义为魔,为乱,为祸世之源。他们会告诉世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他声音陡然拔高,“**逆我者,方得生!**”

    话音落下,他双手猛然合十,七行神光自心口爆发,涌入脚下祭坛。刹那间,三百石碑同时轰鸣,碑文离体而起,化作一道道符篆,环绕众人头顶旋转不息。

    “今日,我不传法,不授诀。”黄天朗声道,“我只问一句:你们是否愿意,以自身为薪,点燃这场燎原之火?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寂静。

    片刻后,柳残烟第一个走出队列,单膝跪地,手中金丹浮现,已然裂开一道缝隙,内里道种如萤火跳动:“我愿。”

    紧接着,聋哑少年“默杀者”踏前一步,指唇无声,却以神念震动虚空:“我愿。”

    一人接一人上前,三百余众,无一退缩。

    黄天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澄明。

    “好。那就??**燃道种,逆天命!**”

    轰!!!

    三百道光芒冲天而起,汇聚成柱,直贯云霄。那光不同于任何仙光佛焰,带着撕裂规则的锋芒,硬生生将降临的金网撑开一道缺口。而在这一瞬,黄天身形一闪,已跃至光柱顶端,双手结印,引动全身金仙法力,将这股“集体意志”推向极致!

    “尔等既信我,我便替你们,斩一次天命!”

    刹那间,天地色变。

    那光柱竟穿透灰白天幕,刺入更高维度的因果长河之中!只见虚空中浮现出一条浩瀚无比的命运之链,环环相扣,贯穿古今,正是维系三界运转的“主因果轴”。而在这条轴线上,原本清晰可见的“历劫人”烙印,此刻竟因外界干扰而出现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崩解。

    黄天目光如电,锁定其中一点??齐天真圣的命运节点。

    “你说他注定承受劫数?”黄天冷笑,“那我今日便替他斩断这一环!”

    他猛然挥手,七行神光化作一柄巨斧,挟着三百逆证者的执念,狠狠劈向那道烙印!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元神世界。

    齐天真圣命格上的“历劫”印记,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灵山深处,正在讲经的齐天真圣突然浑身剧震,口中经文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的金色锁链崩裂而出,化作青烟消散。他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清明,喃喃道:“原来……我一直活在梦里。”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一脚踢翻讲台,仰天长啸:“我不是你们的棋子!”

    整个灵山为之震动。

    而在听音谷中闭关的六耳大圣,手中玉符骤然发热。他望着“听己”二字,耳边忽然响起万千杂音:有佛祖讲经,有童子诵咒,有信徒祷告,更有无数微弱的呐喊??那是被历代“历劫人”压抑至死的灵魂哀鸣。

    “心若明镜,何惧遮眼雾?”

    “当你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时,往往就是被人操控的开始。”

    黄天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六耳大圣双目赤红,猛然抬头,一棒砸向头顶虚空!

    “给我开??!!”

    轰隆!!!

    十八重禁制残余之力尽数炸裂,三十六尊罗汉虚影彻底湮灭。他的额头裂开一道伤口,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金色的液体??那是被封印多年的本源记忆正在复苏!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过去:他曾是上古时代的一位自由游历者,穿梭诸天,不受任何体系束缚。正因为如此,天道与佛门联手将其封印,篡改记忆,植入“虔诚信徒”的人格,只为培养下一个完美的历劫容器。

    “你们骗了我……整整三千年!!”六耳大圣咆哮,声浪席卷十万里山河。

    这一刻,不止是他,所有曾被命运摆布的存在,仿佛都在冥冥中感应到了某种变化。

    北俱芦洲,九幽夫人仰天一笑,挥动魂幡:“儿郎们,随我杀进轮回殿,夺回你们的名字!”

    东海深处,敖?手持祖龙令,唤醒沉睡的九龙柱:“今日,我要让四海归于龙族自治!”

    西南蛮荒,陆沉指向天空,对村民说道:“别再烧纸钱了,你们的祈愿根本到不了天上??有人截走了。”

    一场席卷三界的觉醒浪潮,就此掀起。

    而这一切的源头,黄天却已耗尽力气,从空中跌落。帝尊及时接住他,只见其七窍渗血,经脉寸断,七行神光黯淡至极。

    “值得吗?”帝尊低声问。

    黄天咳出一口血,笑了笑:“值。我断的不只是齐天真圣的劫命,更是天道调控机制的第一根支柱。从此以后,‘历劫人’不再唯一,宿命不再是铁律。只要还有人不信,它就无法完全掌控。”

    东极帝君赶来,沉声道:“可你也暴露了弱点。刚才那一击,几乎动用了你全部本源,至少三年内难以恢复巅峰战力。”

    “无妨。”黄天闭目,“三年足矣。足够那些种子生根发芽,足够让更多人学会怀疑,学会反抗。”

    果然,不过半月,各地异象频发:

    南瞻部洲某小国,百姓集体拒拜城隍,声称“我们自己就能主持公道”;

    西牛贺洲一座佛寺,年轻僧人当众烧毁度牒,宣称“我不需要靠香火成佛”;

    北俱芦洲边陲,数百散修结盟,建立“无命谷”,专收被各大教派驱逐之人,公然打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旗号。

    更有甚者,开始模仿“逆证之道”,尝试以情绪、执念、遗憾为燃料,点燃属于自己的道种。虽然九死一生,但已有三人成功,分别获得“破谶”、“避劫”、“断缘”三种特殊体质,成为官方记录之外的“非法存在”。

    天道沉默了。

    没有再降下天罚,也没有再派使者谈判。但它改变了策略。

    一个月后,晋国京城突现奇景: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凭空出现,匾额上书“顺天祠”三个大字,每日午时准时响起钟声,凡聆听者皆感心神安宁,烦恼尽消。更有传言称,只要诚心叩拜,便可预知未来吉凶,趋利避害。

    短短十日,全国上下竟有七成百姓前往参拜,香火之盛,远超当年“小天尊庙”。

    黄天得知消息时,正在为一名重伤的逆证者疗伤。他听完汇报,只是淡淡一笑:“终于换招了啊。”

    “这是新形式的控制。”东极帝君皱眉,“以‘赐福’代替‘惩罚’,用‘希望’包装‘奴役’。它不再强迫你信命,而是让你自愿接受安排。”

    “高明。”黄天点头,“可惜,我还是有办法破它。”

    他取出一枚残破的玉简??那是当初炼化无相净流佛舍利时得到的最后一页《大梵雷音经》残卷。上面记载着一段失传已久的秘法:“**反愿术?噬信归真**”。

    原理极为凶险:修行者需主动吞噬他人信仰之力,并在其反噬中保持神志清醒,借此窥见信仰的本质??原来所谓“神明庇佑”,不过是愿力循环中的能量交换;所谓“天命所归”,也不过是集体潜意识的投射产物。

    “我要亲自去一趟顺天祠。”黄天道。

    帝尊阻止:“你现在状态极差,若再遭信仰洪流冲击,很可能神魂俱灭!”

    “正因如此,才必须我去。”黄天站起身,望向远方,“越是虚弱之时,越能看清真相。当一个人连站立都困难,却仍坚持前行,他的身影,才会显得格外高大。”

    三日后,黄天孤身踏入顺天祠。

    祠内金光万丈,檀香缭绕,无数百姓跪伏于地,口中念诵祷词。中央高台上,一尊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形貌不定,时而如佛,时而如道,时而似儒,正是天道借众生愿力建构的“共信之相”。

    “黄天。”那身影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已造成足够混乱。若肯回头,我许你位列三清之上,掌管万灵册籍,享永恒大权。”

    黄天站在人群中央,衣衫朴素,面色苍白,却挺直脊梁。

    “你说错了。”他轻声道,“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下一瞬,他张开双臂,主动迎向那滚滚而来的信仰洪流!

    “我来??**吃掉你的神!**”

    轰!!!

    信仰之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他体内。寻常修士沾之即疯,可黄天却以残损之躯为炉,以逆证之道为引,硬生生将这些愿力炼化、解析、吞噬!每一丝流入,都让他多看清一分这世界的本质:原来天道并非全知全能,它也需要供养;原来所谓神明,不过是系统选中的代理人;原来亿万生灵的祈愿,最终都成了维持统治的燃料!

    他的身体开始龟裂,血液蒸发,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仍在笑。

    “你们以为……信仰是最强大的力量?”他嘶哑道,“可你们忘了??**怀疑,才是万物之始!**”

    就在他即将爆体而亡之际,异变突生!

    全国各地,那些曾进入不奉天命殿的人,那些听过黄天话语的人,那些亲眼见证奇迹的人,突然在同一时刻停下动作,望向天空。

    他们没有祈祷,没有膜拜,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不信。”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乾坤。

    刹那间,顺天祠金光黯淡,共信之相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崩解成无数光点,四散而去。

    黄天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嘴角却扬起笑意。

    他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

    因为他证明了一件事:**当足够多人选择不信时,神,就会死去。**

    七日后,顺天祠化为废墟,无人再去祭拜。而黄天,在帝尊与东极帝君全力救治下,勉强保住性命,却失去了七行神光的大部分威能,金仙境界跌落至半步金仙。

    但他毫不在意。

    因为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摘下黄帛,撕毁符?,烧掉命书。他们不再跪着祈求改变,而是站着讨论如何改变。

    某日清晨,一个小女孩跑到重建后的“小天尊庙”前,踮起脚尖,将一张纸贴在墙上。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我也想当神仙,但我要自己定规矩。”

    福伯看见了,笑着抹泪,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压在香炉底下,喃喃道:“少爷,您听见了吗?”

    庙外,风轻轻吹过,卷起一片落叶,飘向远方。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黄天静静伫立,望着朝阳升起,照亮新生的人间。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还未结束。

    天道仍在,佛门未倒,旧秩序依旧盘根错节。

    但火种已播下,风雨难熄。

    他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如刀锋般割开长夜。

    苍天已死,我即新天。

    而今而后,人人皆可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