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叶长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不断思索起来。三大宗之一的天衍宗，他哪有什么交情。唯独就只有东渊秘境中的一人，罗云松，可能算是有些缘分。只是自秘境之后，二人再未见过...青衫拂过残烟，娄烨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先谢救命之恩，还是该问那十余年杳无音信的故人究竟去了何处。他膝下一软，欲跪，却被一股柔劲托住——不是力道，而是气韵流转间自然生出的托举，仿佛整片塌陷山坳的天地都在为他卸去下拜之势。“莫跪。”叶长风抬手虚扶，指尖未触其身，却已令娄烨双膝再难下沉半寸，“你我少年同修《青冥引气诀》，又共破灵州西岭三十七处寒瘴窟，何须此礼？”娄烨浑身一震，眼眶骤热。那《青冥引气诀》是当年天罡宗遗脉所传残篇，连冯掌门都只当是筑基口诀，唯独叶长风曾说它暗合阴阳初生之机，劝他日日以神识推演经络走向，十年未断。如今听他亲口道出，字字如凿，凿开的是尘封十载的少年热血，而非枯井死水。丁承羽挣扎着撑起身子，甲胄碎裂处渗出血丝，却咧嘴一笑：“叶兄这话可不厚道——当年你走时，可是把《青冥引气诀》最后三页撕了烧给我看的！说‘烧尽旧路，方见新天’……我还真信了，硬生生用十年光阴，把前三页拆成七十二种运息法，才摸到肉身境门槛！”叶长风闻言微怔，旋即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震得远处焦黑树干上簌簌落下灰烬。他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屈指一弹，玉简悬于半空，光华流转，赫然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图谱——正是《青冥引气诀》全本，且每一页旁皆有朱砂小楷批注，笔锋凌厉如刀，直指神识凝炼、真意反哺、阴阳相激三重关隘。“烧的是抄本。”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落于众人耳畔，“真本一直在我识海深处温养。当年怕你困于旧法，不敢给你；今日见你以残篇推演至肉身境，足证心性已成。这玉简，还你。”丁承羽双手颤抖接过，指尖触到玉简刹那，一股暖流顺掌心直冲百会，识海嗡鸣，竟似有无数细小银线自玉简中游出，悄然织入他脑宫深处。他猛然抬头，只见叶长风眉心一点幽光隐现，正是阴阳真意凝而不散之相——非造化境那种威压如山的外放，而是内敛如渊，静默如初生之月。“你……已入造化？”娄烨失声。叶长风摇头：“未至。”三人俱是一愣。“法相九重，阴阳真意圆满，差一线破境。”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猎场，山崩处犹有赤红岩浆汩汩涌出，那是四阶魔猿临死前暴烈妖元炸裂地脉所致，“但这一线，不必靠闭关苦熬。”他足尖轻点，踏向魔猿尸身。那百丈躯体早已僵冷，腰腹裂口处阴阳真意尚未散尽，如活物般丝丝缕缕缠绕在断裂筋骨之间。他俯身，指尖悬于裂口上方三寸，未曾触碰，却见裂口边缘焦黑血肉竟微微蠕动，竟有细嫩新肌自灰烬中钻出，如春藤攀援。“真意可塑形，亦可养形。”他声音低沉，“昔日我在东渊秘境，见古修士以剑意温养断剑千年，剑胚自生灵韵。今观此妖，虽凶戾，其筋骨却含天地淬炼之韧，其血髓更蕴地脉浊煞与星辉清气交汇之机……若能导引阴阳真意入其骸骨，或可炼成一具‘傀儡真形’。”娄烨倒吸一口凉气：“傀儡真形？！那是传说中神通境大能才能驾驭的‘活傀’之术，需以自身神魂为引，熔炼万载玄铁与九阴玄魄……”“不必玄铁，不必玄魄。”叶长风截断他话头，指尖一勾，一缕银白真意自魔猿颅骨裂隙中缓缓抽出，竟凝成半透明的猿首虚影，双目幽幽泛光，“妖兽之躯，本就是天地最原始的‘器’。它不惧火毒，不畏寒煞，筋骨自成阵纹，血脉天然通玄……我只需以阴阳真意为线，为其重梳脉络，剔除暴戾妖识，留其本能悍勇与不灭生机。”话音未落，他左手食指虚空划圆，右手中指竖立如剑，两指之间阴阳真意轰然交织，竟凝成一道微缩的太极图影，缓缓沉入魔猿左眼窟窿。刹那间，整具尸身剧烈震颤，焦黑皮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泛着青金光泽的骨骼——那些骨骼之上，竟天然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银色纹路，与叶长风指间太极图纹严丝合缝！“这是……它本就有的？”何光洋嘶声道。“是‘有’，是‘显’。”叶长风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沉稳，“所有生灵体内，皆藏天地至理之雏形。只是人多迷于表象，妖多溺于本能。我不过助它‘显’出本相罢了。”随着太极图沉入，魔猿尸身震动渐缓，最终彻底静止。但那青金骨骼却愈发明亮，尤其脊椎一线，九节椎骨逐一亮起，如九颗星辰连成一线，隐隐与天穹某处星轨共鸣。叶长风长舒一口气，指尖一收，太极图影消散。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正是云海剑派监察使令牌所化，此刻盘面正映出一行小字：【灰雾泽·北渊口·地脉节点稳固，宜设坊市】。“灰雾泽，你们方才欲退之地？”他看向娄烨。娄烨点头：“那里瘴气终年不散，内有古沼毒蛟与蚀骨阴虫，寻常武者入内三日必亡。但……也是唯一能避开朝廷眼线，深入大楚西陲的隐秘通道。”“隐秘？”叶长风唇角微扬，“对凡人而言是隐秘，对我而言，不过是地脉淤塞处的一处‘结’。”他袍袖一振，罗盘脱手飞出，悬于半空。指尖在盘面疾点三下，罗盘中心铜针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直射灰雾泽方向。顷刻间，千里之外雾霭翻涌，竟被那道青光硬生生劈开一条数十里长的笔直通道！通道两侧瘴气如沸水遇冰，嘶嘶蒸腾，露出底下湿滑黑泥与嶙峋怪石。“此乃‘罗盘引脉术’，借监察使权限，暂调云海剑派百宗份额中的地脉权柄。”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通道可存七日。七日内，若你们能率彭州武者在灰雾泽北渊口建起第一座聚灵阵台，并立下云海剑派坊市界碑，此后此地便归我云海剑派监管。”丁承羽瞳孔骤缩：“监管？！那可是大楚皇室敕封的‘禁绝之地’！”“敕封？”叶长风眸光微冷，望向洛州方向，“十年前，楚帝亲赐‘镇国侯’印玺予我父，许他永镇西疆。三年后，同一道圣旨，将我父尸首悬于灵州城门三日，罪名是‘私通极西妖国’。”他顿了顿，声音如冰刃刮过石面，“如今我手持云海剑派监察使符诏，奉八大宗盟之命，清查楚境‘不明武者’——楚帝若敢阻，便是违逆百宗盟约；若不阻，此地便是我云海剑派之土。”娄烨与丁承羽浑身血液几近冻结。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借势，这是亮剑。以百宗之名为鞘，以监察使职为柄，剑锋所指，已是楚氏龙椅。“叶兄……”娄烨艰难开口，“你可知此举，等于与整个楚廷决裂？”叶长风负手而立，青衫在穿林而过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掠过远处仓皇奔逃的彭州武者，掠过地上尚未冷却的魔猿残骸，最终落在娄烨染血的肩甲上——那肩甲内衬，赫然绣着一朵褪色的云纹，与云海剑派内门弟子佩剑鞘纹一模一样。“十年前我离楚，是为寻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十年后我归来，路已铺好。”“不是你们脚下这条路。”他抬脚，踏向灰雾泽方向。青衫身影没入那道青光劈开的通道，背影挺直如剑。身后，魔猿青金骸骨无声震动，九节脊椎星辰连缀，竟自行悬浮离地三尺，缓缓旋转，周身泛起淡淡银辉，宛如一尊沉睡的古老战神。娄烨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胸中郁结十年的块垒轰然迸裂。他猛地扯下胸前破碎的彭州兵马司铜牌，狠狠掷于地上，铜牌撞击焦岩，发出清越长鸣。“丁兄！”他嘶吼，声震山谷，“传我号令——彭州所有武者，即刻随我入灰雾泽！自今日起，我等不再效忠楚廷，只听叶监察使一令！”丁承羽仰天大笑，笑中带泪，一把扯下腰间佩刀，刀尖直指灰雾泽通道：“愿随娄兄赴死！”何光洋抹去嘴角血迹，拄剑而立，目光灼灼：“我何家三十七口，当年为护叶兄幼妹，尽数葬于灵州乱军之中。今日，便以这残躯，为叶兄铺出第一条归家路！”千余武者闻声驻足，惊疑不定。有人犹豫，有人迟疑，更有人面露惧色——毕竟，那是公然反叛天子！然而当他们目光触及那道青衫身影时，却见叶长风已停步回望。他并未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灰雾泽通道上空，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纯粹、浩荡、无可匹敌的金色阳光，如天河倾泻，精准无比地笼罩在他掌心。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令所有人心头一颤，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违逆的秩序正在降临。“此光之下，”叶长风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黄钟大吕，“无君无臣，唯法唯理。尔等若愿信我一程，我许你们三事——”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一，三年内，凡入坊市者，无论出身贵贱，皆授《青冥引气诀》正本，凡有悟者，荐入云海剑派内门。”第二根手指：“二，十年内，灰雾泽方圆千里，妖兽尽诛，瘴气尽散，良田万顷，屋舍千间，孩童可读书，老者可安卧。”第三根手指，他缓缓握拳，掌心金光骤然收束，化作一点璀璨星芒，悬于指尖：“三，若有朝一日，楚廷兵临城下，我叶长风在此立誓——”“——以我阴阳真意为引，焚其旌旗；以我云海剑派之名为盾，护尔等妻儿；若其势滔天，我当引百宗之力，踏平洛州宫阙，亲手斩下楚帝项上人头！”话音落，指尖星芒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洒向众人面庞。那金雨触肤即融，竟化作无数细小符文，悄然烙印于众人眉心——竟是最基础的“避瘴符”与“聚灵纹”！无人再言。千余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刀剑拄地，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叶长风转身，再未回头。青衫身影没入灰雾泽通道，身后，魔猿骸骨嗡鸣震颤，九节脊椎星辰连缀，竟自行跟上，每踏一步，大地便震出一圈银色涟漪，所过之处，焦土返青，枯木抽芽，瘴气辟易如潮水退散。娄烨仰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原来……我们等的从来不是王师。”“是归人。”远处，云海剑派监察使罗盘静静悬浮，盘面新添一行小字，墨色如血：【大楚·灰雾泽·坊市筹建中】【监察使：叶长风】【附属战傀：白猿·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