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官道上，已然出现寥寥人影。“咦？”一人揉了揉双眼：“我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过去了，难不成是眼花了？”与他有同样错觉的不止一人。钟鬼走...灰雾翻涌，如沸水蒸腾。那声叹息再度响起时，已不再苍凉，而是裹挟着某种粘稠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像千万只腐烂的蝉在颅骨内同时振翅。周云卿剑光一滞。不是真气枯竭，而是剑意凝滞。他指尖微颤，飞剑悬停半尺，剑尖所指之处，灰雾正缓缓聚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骨高耸，唇线紧抿，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正是他幼时被逐出山门那日，执戒长老挥杖打落他三颗牙齿时，脸上绷出的冷硬弧度。“幻……不全是幻。”陆师弟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按在自己左胸，仿佛要压住那颗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它在照见你最不敢回望的东西……不是引惧，是凿心。”话音未落，李婉儿忽地呛出一口血。血色暗红，落地即化为细小黑虫，窸窣爬行三寸，倏然炸开，腾起一缕焦臭青烟。她脸色骤白，双目却亮得骇人：“它认得我。”沈义纨猛地转头：“什么？”“三年前……玄阴谷底。”她喉间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我烧了七具傀儡尸，其中一具，穿的是四玄门制式道袍——袖口绣着半枚残缺的‘侯’字。”死寂。连雾中触须扑击的“嗤嗤”声都仿佛被抽离了一瞬。侯长老——那位八十年前因私炼阴魂、亵渎祖师真灵而被剥去道籍、囚于寒渊绝壁的叛宗长老，其道袍纹样，向来只绣全名，从无残字。唯有一人例外：当年奉命监斩的执法堂首座，亦姓侯，临刑前亲手撕下叛徒袖口半片布帛，以血题“侯”字为证，掷于断头台下。而那人，正是李婉儿生父。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悬在众人喉间——那具傀儡尸，根本不是四玄门的。是她爹的。“所以……”沈义纨嗓音干裂如砂纸摩擦，“惊门阵眼，是侯长老的残魂？还是……你爹的？”李婉儿没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染血的指尖抵在自己眉心。“噗——”一声轻响，似竹节迸裂。她额间浮现出一道竖痕，皮肉绽开，却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线幽蓝火苗，自裂口深处静静燃起。火苗摇曳，映得她瞳孔深处竟也浮出两簇同样色泽的幽焰。“纯阳宫秘传·焚心印。”陆师弟倒抽冷气，“以本命精血为薪，燃神魂为焰，照破虚妄……可此印一旦点燃，轻则道基溃散，重则魂飞魄散！”“现在，”李婉儿声音忽然平稳下来，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河，“它怕我。”灰雾猛地一缩。那张由雾气凝成的侯长老面容剧烈扭曲，眼眶中鬼火“噼啪”爆裂，竟退缩三丈之外。雾中无数触须如遭滚油浇淋，蜷曲、焦黑、簌簌剥落。但下一瞬——“咚。”一声闷响。不是来自雾中。是来自他们脚下。可脚下本无实地。众人低头，只见灰雾下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巨大阴影——形如古钟，通体墨黑，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钟身底部，一道细若游丝的裂隙正徐徐张开，从中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那雾气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凝成灰白触须，比先前更细、更韧、更无声无息。“钟……鬼？”沈义纨失声。李婉儿额间幽焰陡然暴涨，映得她半边脸颊如覆寒霜：“不是钟鬼……是钟棺。”陆师弟脑中电光石火：“《玄阴志异》有载：上古有大凶，名曰‘钟鬼’，非妖非魔，乃万载古钟吸食地脉煞气、陵寝怨魂、修士精魄而成灵。其灵无相，唯寄于钟，钟在则灵存，钟毁则灵散。然若钟身有隙……”“隙即棺。”李婉儿接道，幽焰映着她眼中血丝，“它把自己，封进了钟里。”灰雾骤然沸腾！那墨黑巨钟阴影轰然拔高，钟口朝下，兜头罩来！雾气被钟口吸力绞成螺旋，发出呜呜悲鸣。众人脚下悬浮感尽失，竟被无形之力狠狠向下拽去——直坠钟口！“走！”沈义纨剑光暴起，化作一道银虹斜刺钟壁！剑尖触及墨黑钟面的刹那——“铛！！！”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鸣，不似金属交击，倒像万千冤魂齐声惨嚎！音波如实质巨锤砸在众人神魂之上，沈义纨喷出一口逆血，手中长剑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星火。钟壁上，方才被剑光刺中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尔等窥棺，当受九叩之刑】字迹未落，众人膝盖剧痛，仿佛被无形铁钳死死扣住，不由自主向前弯折！第一叩，腰椎咯咯作响；第二叩，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叩——李婉儿额间幽焰猛地一黯，鼻腔中两道血线狂涌而出！“不可跪！”陆师弟嘶吼，双手结印拍向自己天灵，欲以燃魂之法强行撑起脊梁，指尖却刚触到发髻，整条右臂“咔嚓”一声反向拗折，白骨刺破皮肉！第四叩！沈义纨眼白翻起，七窍血流如注，却仍死死盯着钟壁血字，突然厉笑：“九叩？呵……它漏了一叩！”他猛地扭头，血糊糊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笑意：“钟鬼镇棺，需借活人血气为引，叩首越重，血气泄越急……可若叩首之人，已无血可泄呢？”话音未落，他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捅进自己右胸！“噗嗤！”五指齐根没入，鲜血并未喷溅，而是如被磁石吸引，尽数涌向他掌心——那里，赫然攥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的丹丸！丹丸表面密布龟裂纹路，正疯狂吞噬他伤口涌出的每一滴血。“赤血丹？！”陆师弟瞳孔骤缩，“以寿元为引，燃尽一身精血……此丹服下，必死无疑！”“死？”沈义纨咳着血沫，笑容却愈发癫狂，“惊门怕的不是死人……是连死都不怕的疯子！”他五指猛然合拢！“轰——！”赤血丹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只有一团浓稠如沥青的暗红色火焰，瞬间包裹他全身。火焰无声燃烧，所过之处，连灰雾都被灼烧出焦黑的空洞。他佝偻的脊背，在火焰中一寸寸挺直，断裂的骨骼在血焰中发出“噼啪”脆响，竟自行接续、愈合！第五叩——他膝盖未弯，反踏前方虚空，一步踏出！“咚！”脚下并非实地，却凭空响起一声沉闷鼓点，仿佛大地应和。他踏足之处，灰雾如沸水泼雪，急速消融，露出下方墨黑钟壁一角——上面蚀刻的符文，竟有数道被踏得黯淡无光！第六叩！第七叩！第八叩！他每踏一步，便有一道符文熄灭，每踏一步，钟身阴影便震颤一分。那墨黑巨钟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钟口边缘开始崩裂，簌簌落下漆黑碎屑。李婉儿额间幽焰再次暴涨，与沈义纨周身血焰遥相呼应，竟在灰雾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狭长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方石台，台上静卧一物——非金非玉，形如半截枯骨，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纯净纯阳之气。“阵眼！”陆师弟狂喜。“不。”李婉儿声音冰冷，幽焰映着她眼中血泪，“是……锁魂钉。”她额间裂隙陡然扩张，幽蓝火苗窜起三尺，火光中，她终于看清了石台全貌：枯骨状阵眼之下，盘踞着一条由无数惨白骸骨拼接而成的巨龙骨架，龙首仰天，空洞眼窝正对着众人，而那枯骨阵眼，就插在龙首眉心正中！“侯长老当年叛宗，盗走的不只是阴魂秘典……”她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还有镇压玄阴龙脉的‘纯阳锁魂钉’。他把钉子炼成了阵眼，又把自己魂魄……钉在了龙骨上。”第九叩，已在眼前。沈义纨周身血焰即将燃尽，皮肤焦黑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他右脚高高抬起，脚踝处，一道墨黑符文正疯狂蔓延，试图将他拖入钟口。李婉儿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他即将落下的脚踝！“放手！”陆师弟惊呼。她没放手。反而将自己额间幽焰，顺着他的脚踝，狠狠灌入！“啊——！！！”沈义纨仰天长啸，声带撕裂，却无半点凄厉，只剩一种近乎神性的、焚尽万物的决绝！他落下的右脚，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柄燃烧着幽蓝与赤红双色火焰的巨剑！“轰！！！”第九叩，踏下！不是跪叩。是——斩叩！巨剑之足，狠狠劈在墨黑钟壁正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自钟壁内部轰然爆发！整座灰雾虚空，骤然亮如白昼！墨黑钟壁寸寸剥落，露出其下——那并非钟体。而是一条横亘天地的、由无数惨白骸骨组成的龙脉！龙脉之上，九道巨大的青铜锁链纵横交错，每一道锁链末端，都深深钉入龙骨关节，锁链表面，流淌着与李婉儿额间同源的幽蓝火焰。而此刻，第九道锁链，正在她脚下巨剑的斩击下，寸寸崩断！“咔嚓……咔嚓嚓……”锁链断裂之声，如同远古神明的叹息。灰雾，彻底消散。众人脚下，是坚实冰冷的青石地面。头顶，是绘满星图的穹顶。前方，是一座通往深处的阶梯，阶阶如血。沈义纨单膝跪地，浑身焦黑，唯有右脚完好，脚背上，幽蓝与赤红两色火焰静静燃烧，交织成一枚奇异的印记。李婉儿踉跄上前，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微弱，却稳定如初。“你……”她声音沙哑。“没死透。”沈义纨咧嘴一笑，焦黑的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牙齿，“不过……”他艰难抬起左手，指向阶梯尽头——那里，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灯焰摇曳，映照出石壁上新浮现的几行朱砂小字：【惊门已破，余者当慎。休门之疲，伤门之戾，死门之绝……皆非虚妄。然最险者，非八门之变，乃人心之隙。汝等已见钟棺，可知棺中……尚有活物？】字迹末端，一点暗红，缓缓滴落，如血。陆师弟脸色惨白，盯着那滴血，喉结滚动：“活物？侯长老……或李前辈的魂魄，不是已被钉在龙骨上了么？”李婉儿没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自己鼻下血迹，目光投向阶梯深处那盏摇曳的长明灯——灯焰深处，倒映出的并非她苍白的脸，而是一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不属于她的瞳孔。那瞳孔微微转动，隔着灯焰，与她视线，悄然相接。沈义纨咳出一口带着火星的黑血，低笑：“原来……它一直等着我们，把棺盖，亲手掀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脚刚一发力，脚背上那枚双色火焰印记，竟隐隐传来一声……龙吟。极轻，却震得整条阶梯，簌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