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临渊目光透过酒楼木窗，投向百丈外那座看似寻常的庄园。晨光微熹中，青瓦白墙的院落静谧如画，偶有炊烟袅袅升起，与寻常富户宅邸无异。但炼气后期修士的灵觉，却能察觉到那层笼罩庄园、若有若无的...钟鬼站在鬼柳树下，指尖仍残留着树皮皲裂的粗粝触感。风过处，枝条垂落如臂，微微摇曳，仿佛在无声致意。他垂眸凝视掌心——那里一缕青灰雾气正缓缓盘旋，似有生命般试探着缠绕指节，又倏然散开，化作几缕微不可察的寒息，钻入皮肤缝隙。这不是寻常阴气。是鬼柳树本身散发的‘旧识之息’。它认得他。钟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墨色枝桠，投向林子更深处——那里，阴风比别处更沉，夜色比别处更浓，连虫鸣都尽数断绝，唯余一种低频嗡鸣，在耳道深处隐隐震颤，如巨兽沉睡时胸腔起伏的余波。他一步踏出。脚未落地，身形已虚化三分，衣袍未动，发梢却先于人影飘起半寸。鬼林阵法压制真气，却压不住他骨子里渗出的‘诡’。炼气初期？不。他体内蛰伏的不是真气，而是千锻百炼、淬火成形的‘鬼脉’——以怨为引、以煞为薪、以命为炉所铸就的独门经络。四玄门无此法，天玄剑典亦未载。这是他被逐出山门那夜，在乱葬岗吞下三十六颗腐心尸丹后，亲手剖开脊椎、凿骨引阴所拓出的第三条命脉。所以阵法只削其表，难蚀其里。他掠过一丛枯藤，藤蔓忽如活蛇昂首，尖端泛起幽绿磷光，却在他经过前一瞬颓然垂落，枝叶卷曲，竟似叩首。再往前五十步，地面骤然塌陷半尺，泥壤翻涌如沸，七具白骨破土而出，空洞眼窝齐齐转向钟鬼，颚骨开合，发出‘咔…咔…’的朽木摩擦声。它们手中各执残兵：锈刀、断矛、折弓、钝斧……兵刃表面浮着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暗红血丝如活物蠕动。钟鬼脚步未停。第七具白骨刚跃至半空，喉骨突地炸开一团灰雾，雾中浮出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多年前死于他手的杂役管事‘赵瘸子’。那人脸咧开血口，嘶声尖啸：“钟鬼！你害我魂飞魄散，今日还我命来——！”话音未落，钟鬼左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虚空一握。“噗。”人脸爆成齑粉，灰雾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掌心一道细长旧疤。疤如蚯蚓，蜿蜒至小臂内侧，此刻微微发烫，浮出半片残缺鬼面纹。赵瘸子的怨念，不过是养料。钟鬼继续前行，脚下泥地悄然结霜，霜花蔓延所至，白骨纷纷僵立，关节处‘咔咔’脆响，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簌簌白灰，被风一吹，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歪斜大字——‘滚、出、去’。字迹未散，前方密林豁然中开。一座残破土地庙突兀矗立。庙门歪斜，门楣上‘土地公’三字剥落大半，仅剩‘土’与半个‘公’字，朱漆斑驳如凝固血痂。庙前石阶龟裂，缝隙里钻出惨白菌菇，伞盖上沁着露珠似的黑水。最诡异的是庙顶——本该覆瓦之处，赫然嵌着半截断裂石碑，碑面朝外，刻着‘李氏义冢’四字，碑身斜插进庙脊，如同一把插进大地咽喉的钝刀。钟鬼驻足。他记得这庙。十年前，他尚是采菇杂役，奉命来此清理被野狗刨开的坟包。那时庙虽破，香炉尚温，供桌上还有半块冷透的麦饼。如今香炉倾覆，麦饼化为一摊黏腻黑泥，而泥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铜钱无锈，崭新如 mint，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非星月纹，而是一道极细的竖线——像被利刃劈开的裂缝。他俯身拾起。铜钱入手冰凉，却无阴寒，反有种奇异的‘实感’，仿佛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月光。他拇指摩挲钱缘，忽然指尖一刺，沁出一滴血珠。血珠未坠，悬于半空，竟被铜钱吸去，消失无踪。下一瞬，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悄然褪色，转为四枚猩红小字——‘阴契已立’。钟鬼瞳孔微缩。这不是土地庙。是‘阴契台’。凡人死后，魂魄若执念过重，不愿入轮回，便需寻一处阴阳薄脆之地，以生者精血为引，与阴司订立短契，暂留阳世。而‘契台’，便是契约生效的锚点。通常藏于古井、老槐、断桥之下……绝不会堂而皇之摆在土地庙顶。除非——有人故意为之。他抬头，视线扫过庙顶石碑。碑缝深处，一点幽光倏然明灭，快如眨眼。钟鬼袖中手指微弹，一粒黄豆大小的黑丸无声射出，撞上石碑裂缝。“嗤——”黑丸炸开，却未见火光，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骤然泼洒，将整块石碑裹住。阴影蠕动数息，猛地向内坍缩，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黑鸦，鸦喙衔着半片残碑，振翅飞向钟鬼肩头。黑鸦落地即化，掌心多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碎石。石上，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蜿蜒而过，与铜钱背面的竖线严丝合缝。钟鬼将碎石与铜钱并置掌心。裂痕对接。‘咔。’一声轻响，细微如骨节错位。刹那间，庙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鼓，似心跳，又似棺盖缓缓合拢。庙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门内并非神龛。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湿滑，壁上苔藓泛着幽绿荧光，荧光映照出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名字。新刻的墨迹未干，旧刻的字迹模糊，最底层的刻痕已被青苔覆盖，只余凹凸轮廓。钟鬼目光扫过，其中几个名字让他脚步微顿：‘马翠壮’——墨迹鲜亮，位置居中。‘唐山’——刻痕深峻，墨色略黯，位于马翠壮名下三寸。‘李老爷’——名字被一道斜划的朱砂杠狠狠抹去，杠尾拖出长长血线，直抵阶底。钟鬼缓步下行。石阶共三十三级。每踏一级，身后庙门便无声闭合一分。至第三十级时，庙门只剩一条细缝，缝中透出的最后一缕夜光里，赫然映出他身后影子——那影子并未随他动作，反而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石阶尽头。钟鬼不回头。他踏上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非厅堂，非地宫，而是一座巨大的、倒悬的‘碗’。穹顶是嶙峋山岩，岩缝间垂下无数苍白根须，根须末端滴落粘稠黑液，砸在下方‘碗底’——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一面巨大浑圆的‘镜面’。镜面如汞，泛着冷冽幽光，倒映的却非穹顶山岩，而是……华阴城。准确说，是华阴城深夜的街巷。镜中，灯笼高挂，纸钱纷飞，一支吹打喧闹的送亲队伍正穿街而过。唢呐声、锣鼓声、哭丧妇人的呜咽声……竟透过镜面，丝丝缕缕钻入耳中。钟鬼甚至看清了花轿帘角绣着的鸳鸯——那只鸳鸯的右眼，是两粒嵌入镜面的、细小的磷火。他凝视镜面三息。镜中送亲队伍忽然集体僵住。所有面孔缓缓转动，齐刷刷面向镜外的钟鬼。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一片均匀、死寂的灰白。钟鬼伸出手，指尖距镜面仅半寸。镜中，一只同样苍白的手，自华阴城街巷中升起，五指张开，与他指尖遥遥相对，距离，亦是半寸。‘嗡——’镜面剧烈震颤，汞液翻涌如沸，灰白面孔瞬间扭曲、拉长，化作无数尖叫的嘴，无声开合。与此同时，头顶穹顶轰然震颤，垂落的苍白根须疯狂舞动，如群蛇狂舞，根须尖端，一点寒光骤然凝聚——竟是无数细小的、由阴气凝成的‘针’！针尖齐齐对准钟鬼眉心。杀机锁死。钟鬼却笑了。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截枯枝。枝干虬结，皮色焦黑，末端却诡异地萌出一点嫩绿新芽，芽尖颤巍巍，托着一滴晶莹露珠。鬼柳新枝。他将新枝轻轻按向镜面。露珠触镜。‘滋——’轻响如雪落炭火。镜面涟漪荡开，华阴城幻象寸寸崩裂。那些灰白面孔发出无声尖啸，迅速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真实——镜面并非倒影，而是一层薄薄的、凝固的阴气膜。膜后，是无数交错纵横的暗红脉络，如血管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一丝阴寒气息，汇入上方根须。新枝嫩芽轻触阴气膜。膜面无声溶解，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之后，并非实体，而是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不断明灭的灰白光球——光球表面，无数细小符文如蝌蚪游动，正中央，赫然是‘李氏义冢’四字的微缩烙印。阴契核心。钟鬼指尖一弹。一缕青灰色鬼脉真气离体，如毒蛇窜入孔洞，缠上光球。光球剧烈震颤，符文疯狂流转，试图排斥。但鬼脉真气甫一接触，竟如热油遇水，‘噼啪’爆开细小电弧，弧光所及，符文寸寸湮灭！光球明灭频率陡增十倍，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灰白光芒急速黯淡，转为一种病态的、将熄未熄的幽绿。‘咔嚓。’一声脆响。光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漏出一线刺目金光。金光纯净、炽烈，带着煌煌天威，甫一泄露，便将周围阴气灼烧得‘嗤嗤’作响，腾起缕缕青烟。那金光源头，赫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印，印上镌刻二字——‘城隍’。钟鬼眼中幽光暴涨。果然。李氏义冢的阴契，竟被城隍神力强行篡改、覆盖！所谓‘李府’婚宴，所谓‘新娘’‘新郎’，不过是以阴契为引、借城隍神印为炉，烹炼一场‘伪仙府’的骗局！目的，便是诱使修士心神动摇、破绽自露，再以阴气为刃，趁虚而入，夺其精魂、窃其道基！而马翠壮……唐山……他们不是帮凶。他们是‘祭品’。钟鬼指尖用力，鬼脉真气如钻，狠狠刺入光球裂缝。‘轰！’幽绿光芒彻底爆开，化作亿万点荧光，如萤火升空，又似灰烬飘散。金印显露全貌，却黯淡无光，印身遍布蛛网裂痕，印钮处，一只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泥塑老鼠，正啃噬着印角。鼠目猩红。钟鬼凝视鼠目三息，忽然屈指一弹。一滴血珠自指尖迸出，不落反升，精准滴入鼠目。‘嗷——！’泥鼠发出无声尖啸，全身炸开血雾，血雾弥漫，竟在半空勾勒出一行血字：【灯灭，契崩，鼠噬印，尔等皆饵。】血字一闪即逝。金印彻底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与此同时，头顶穹顶轰然巨震！垂落的苍白根须寸寸断裂，如雨坠落。那些由阴气凝成的‘针’，在触及钟鬼衣袍前，便自行崩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无形。‘咚！’又一声闷响，比先前更沉，更近。仿佛……就在脚下。钟鬼低头。脚下‘镜面’已非汞液，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膜。膜下，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正疯狂冲撞，试图破膜而出。最前方一人，身形魁梧，头戴凤冠，正是那‘新娘’。她仰着脸，灰白瞳孔死死盯住钟鬼，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白牙。钟鬼缓缓抬起右脚。鞋底，一缕青灰色雾气悄然缠绕。他踩了下去。‘噗——’灰膜如蛋壳般应声破裂。膜下人形轮廓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拽入深渊。新娘最后的面容在灰膜破裂的刹那，竟闪过一丝……解脱？钟鬼收回脚。灰膜彻底消失，脚下，是坚实、冰冷、布满细小凸起的黑色岩石。他环顾四周。倒悬之‘碗’正在崩塌。穹顶山岩簌簌剥落，露出后方真实的、墨色的、无垠的夜空。那些垂落的苍白根须，尽数化为飞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类似烧焦纸钱的甜腥味。唯有那枚铜钱，静静躺在他掌心。钱面‘阴契已立’四字，已彻底褪尽，只余一片光滑的铜色。钟鬼收起铜钱，转身，沿着来路石阶向上。石阶依旧三十三级。他一步一级，走得很慢。当踏上第一级时，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琉璃碎裂。他未回头，只听见无数细碎声响如冰雹坠地，那是崩塌的阴契碎片，正坠入永恒的虚无。当他踏上第十七级时，头顶传来一声悠长叹息，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钟鬼脚步微顿，终于侧首。石阶转角，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灰布长衫，焦木拐杖，花白头发，深陷眼窝。正是土地庙外所见的老者。老者拄杖而立，目光越过钟鬼肩膀，望向那片正在崩塌的混沌漩涡，浑浊眼中，竟有两点幽光如星辰明灭。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敲在钟鬼耳膜上：“阴契台毁，伪府根基已断。但……钟鬼，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钟鬼静默。老者枯瘦手指，缓缓指向钟鬼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唯在鞘口，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鬼’字。“四玄门弃徒，鬼脉初成，煞气盈体，引而不发……”老者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你身上，有‘灯引’。”钟鬼眸光一凛。灯引？他从未听闻。老者却不再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消散。唯余那根焦木拐杖，‘咚’地一声，落在石阶上，杖尖一点微光，如萤火，如烛芯，如……将熄未熄的灯芯。钟鬼俯身，拾起拐杖。杖身入手，竟有温润之感，仿佛蕴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他握紧拐杖，继续上行。踏出庙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的微光。夜，将尽。而鬼林深处，那株最粗壮的鬼柳树，所有枝条齐齐转向东方，如万臂朝圣。树干深处，低沉嗡鸣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悠长清越的——‘唳！’钟鬼脚步不停，身影融入渐亮的晨光，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散，落于树梢：“唐山……马翠壮……你们欠我的，该还了。”树影婆娑，枝条轻颤，仿佛在应和。又似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