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
黄飞虎抱拳沉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末将请命,率本部铁骑,绕道西进,直取穿云关!”
“穿云关守将余元,不过太乙金仙。末将纵不才,也有自信三日破关!穿云关一破,便可直抵界牌关下!”
“末将之父,被那洪锦困于界牌关,生死不明。末将为人子者,岂能坐视不理!”
这也不是黄飞虎第一次请命。
三月来,他每隔数日便来,每一次都被闻仲驳回。而每一次驳回,都让黄飞虎心头的焦躁更盛一分。
闻仲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金灵圣母大营的方向。眉心的横眼半阖,雷光隐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黄飞虎站在那里,甲胄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闻太师自有韬略,何尝不知绕过鄂顺主力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可他等不了了。
父亲被困界牌关,就在万里之外,他却只能隔着重重大军与关隘,日复一日地等。
等闻仲与金灵圣母那不分胜负的交锋。他黄飞虎,戎马半生,从未如此无力。
“太师!”
黄飞虎再次开口,声音已近乎恳求。
“末将不敢妄议太师用兵。可太师与那金灵圣母连战三月,日日交手,却次次不分胜负……”
黄飞虎喉结滚动,终是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
“末将斗胆——请问太师究竟是何意?”
厅中骤然一静。闻仲转过身来。他没有因黄飞虎的冒犯而动怒,那双平静的眼眸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说道
“武成王。”
“末将在。”
“你的父亲黄滚老将军,可还活着?”
“末将相信家父尚在。洪锦虽助逆叛商,却非嗜杀之人,且家父素有威名,洪锦不会杀他!”
闻仲微微颔首:“你信他活着,那他便活着。”
闻仲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鄂顺大营深处隐约可见的帅旗。
“三月之内,吾必败金灵圣母。届时,穿云关、界牌关、汜水关,诸关残敌,皆如土鸡瓦犬。”
闻仲没有回头,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黄飞虎耳中:
“你父,吾保其无恙。”
黄飞虎浑身一震,抬首望向闻仲那巍然如山的背影。黄飞虎沉默良久,终是重重抱拳道:
“末将,谨遵太师之命。”
黄飞虎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总兵府内,重归寂静。
闻仲依旧负手立于窗前,眉心横眼微微开阖,混沌雷光在其中翻涌如初开天地。
闻仲的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里虚空,落在那道盘坐于四象塔下、正在闭目调息的身影身上。
三月之后,一切便该尘埃了。闻仲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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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千万里之外的火云洞天,血河殿。此刻的天螟与精卫刚刚踏入殿中。
二人拜见端坐十二品红莲的冥河之后,放出玄都、赵公明、云霄三人,又将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定海珠、混元金斗、金蛟剪等至宝一字排开,灵光宝气霎时满殿生辉。
冥河端坐,周身血光内敛,如渊似狱。听罢二人讲述佳梦关前后战事之后,他眼帘微垂,片刻方缓缓开口道:
“玄都。”
玄都顿时跪伏于地,闻声叩首。
“自寿丘山一战,燧人陨落,先天人族凋零零散,你所剩无几。尔身负先天人族气运,功德未减,不当陨落于此劫。”
“火云洞天留你,待量劫终了,自可离去。”
冥河声音平淡,却如定音之锤,让玄都安心不少。
玄都重重叩首道:“多谢圣人慈悲!”
随即冥河目光移向赵公明与云霄。二人元神被禁,跪于玄都身侧,亦是不敢抬头。
“赵公明,云霄。”
“尔等虽助逆伐商,然秉性尚可,未行灭绝之事。此番被擒,亦是劫数。既入我火云洞天,便不必再添杀业。”
“亦在此修行,劫终自去。”
冥河语气平静无波道。
赵公明抬起头来看着冥河,如蒙大赦,也是叩首谢恩,声音微颤:
“多谢圣人慈悲!”
“去吧!”
冥河拂袖,三人身影便被挪移至偏殿静室安置。
殿中只剩师徒三人。
精卫垂首而立,面前三件灵宝悬浮半空——定海珠二十四颗,五色毫光流转;混元金斗,黄光内蕴;金蛟剪,煞气犹存。皆是洪荒一等一的先天灵宝,其上清烙印隐隐,与主人残念相连。
冥河抬手,三道血光自指尖溢出,如热刀切脂,轻轻拂过灵宝本体。
“嗤——”
一声轻响,三道烙印化为青烟消散。定海珠光华更盛,混元金斗嗡鸣震颤,金蛟剪煞气一敛,皆成无主之宝。
“此三宝,今归尔所有。”
“安心炼化。”
冥河声无起伏道!
精卫恭敬跪接,三宝入怀,她心头大石落下一角,却未全松。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方微缩的黄沙浊浪世界,九曲蜿蜒,杀机隐现。
“师尊,弟子于三山关困斗多日,深感九曲黄河阵玄妙无穷。求师尊为弟子指点迷津,将此阵化为己用。”
冥河垂眸,望向那方九曲世界。片刻,冥河抬手,两物自虚空浮现。
其一,血海珠。通体暗红,内蕴无尽污浊血气,乃是冥河自血海本源凝炼亿万年而成的极品后天灵宝,虽非先天灵宝,凶威却不逊先天。
其二,血海冥沙。一粒粒暗沉无光,细如微尘,却是血海之底沉淀了无数元会的污浊本源所化泥沙,专污元神、蚀法宝、乱天机。
“九曲黄河阵,重在阵眼。”
“若以陨圣丹为眼,此阵可困圣人。可惜这陨圣丹,为师却是没有。”
冥河声如古井,将血海珠与血海冥沙推向精卫:
“不过以此珠为眼,以此沙代黄河沙。阵成,虽困不得圣人,困半步混元大罗金仙,绰绰有余。”
精卫双手捧过二宝,心头狂喜,面上仍强自镇定,深深叩首道:
“多谢师尊成全!”
“嗯。”
冥河露出一丝笑意,目光落在精卫眉心,说道:
“吾观尔瓶颈已松动。下去闭关,混元金仙后期,不远矣。”
精卫再拜之后,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中只剩冥河与天螟。
冥河的渐渐变冷目光,缓缓落在这位跟随自己最久,桀骜不驯的大弟子身上。
“尔这逆徒。”
“可知错?”
冥河声音平淡,却冷如九幽玄冰。
顿时天螟身形一震,那苍白阴郁的面容上,桀骜与凶戾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自内心深处升起的畏惧。
他双膝一屈,重重跪伏于地,额头触冰冷石砖,不敢抬起。
“弟子不知错在何处。求师尊明示。”
天螟声音发涩,不复佳梦关前那吞噬功德、力压玄都的狂态。
冥河俯视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寂静如死。良久,冥河开口道:
“那开天功德,岂是你能吞噬的?”
闻言,天螟匍匐的身形僵住。
“你自以为神通盖世,可吞万物。可那开天功德,乃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所遗,大道所钟,圣人亦不敢轻动。”
“你以为你吞了它?错。”
“是它,寄在了你体内。”
……………………
天螟浑身发抖。他感受到了——那团盘踞在他本源深处、三月来无论如何炼化都纹丝不动的金红异物,此刻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如一只正在睁开的眼。
“待到功德反噬,便是尔身死道消之日。”
冥河阖目,声如宣判!
“弟子,求师尊救命!”
天螟以额头触地,痛苦说道!
冥河望向殿外无尽虚空,开口道:
“开天功德之因果,为师化解不了。”
“你带着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去不周山。”
“求你大师伯。”
“他或许有办法。”
冥河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带着一丝天螟从未听过的无奈。
天螟伏地良久,终是叩首道:
“是!弟子谨遵师命。”
天螟起身,将那尊失了三分功德、仍有瑕疵的天地玄黄玲珑宝塔收入袖中,退出大殿。
火云洞天外,血云翻涌。天螟立于云海边缘,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唯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有了恐惧。
他化作一道黯淡血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不周山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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