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的枝桠在佛光中缓缓舒展,每一片嫩叶都似由无量经文凝成,脉络间流淌着淡金色的汁液,如液态的光阴,在叶脉里无声奔涌。四根主枝各自垂落,一枝生青莲,莲瓣未绽却已透出涅?寂灭之气;一枝垂璎珞,璎珞非金非玉,乃无数微缩佛国所化,内中梵音隐隐,有比丘诵《阿含》、菩萨演《般若》、罗汉持戒律、天人散花雨;第三枝悬古钟,钟身无铭,却自有“嗡??”之一声,震得瑶池上空云海翻涌,万丈仙雾竟被涤荡出一条澄澈天路;第四枝则盘绕着一条半透明的小龙,龙鳞细密如梵字,双目微阖,似在沉睡,又似在守候,其尾尖轻点虚空,竟于虚无之中滴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坠地未散,反化作一朵八瓣金莲,莲心托起一枚微缩的阿育湖虚影,湖中青莲摇曳,莲下苦海翻涌,苦海上方,一叶道舟静泊,舟头立着一尊模糊身影,正是洛风真我之相。
“阿……弥……陀……佛……”
一声低吟,并非出自洛风之口,亦非来自菩提树,而是自那滴水中金莲深处泛起,如远古初啼,似混沌开声。整座瑶池净土猛地一颤,地下龙脉发出龙吟般的共鸣,九条悬绕仙雾所化的真龙齐齐昂首,朝向菩提树方向俯首叩拜。就连镇压瑶池万古气运的极道帝兵??仙泪绿金塔,塔尖那滴亘古不坠的碧色泪珠,也倏然亮起一道温润毫光,遥遥呼应。
“这是……证道器雏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圣主失声低呼,手中紫金拂尘簌簌抖动,“可此器未成,便已引动龙脉臣服、帝兵垂眸……莫非……莫非它本就不是‘将成’,而是‘本在’?!”
他话音未落,小囡囡忽然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触碰菩提树最低处一片新叶。指尖与叶脉相触刹那,整棵树骤然一静,继而亿万光点自叶面升腾,凝聚成一幅幅流动画卷:
??荧惑古星,黄沙漫天,断壁残垣间,一尊半埋于沙砾的古老佛像低垂眼睑,指尖所向,正是一枚深陷沙中的菩提子;
??西漠阿育湖畔,暴雨倾盆,一道瘦削身影踏浪而行,赤足踩过水面,足下不湿,身后拖曳的水痕未散,竟凝成一行行尚未干涸的梵文,字字皆为《过去弥陀经》真义;
??某处未知时空裂隙,星辰如尘,一柄断剑斜插于陨铁大陆之上,剑柄缠绕枯藤,藤蔓尽头,赫然结着一枚灰扑扑的菩提子,其纹路与洛风手中此枚,分毫不差;
??最后画面陡然收缩,化作一点幽光,没入小囡囡眉心。小女孩眨了眨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旋即咯咯一笑,将一枚不知何时攥在手心的、同样灰扑扑的菩提子,塞进洛风掌心。
“哥哥给的,囡囡还哥哥。”她脆生生道。
洛风垂眸,掌心那枚菩提子甫一接触,便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他手中正在生长的菩提妙树同频共振。两枚菩提子之间,竟凭空浮现出一条纤细如丝的时光细线,细线两端,一枚指向“此刻”,一枚却逆流而上,直刺向不可测的幽邃深处??那里,隐约有一道盘坐于混沌胎膜之内的模糊身影,脊柱如龙,脑后轮光未明,却已隐隐透出照破万古长夜的威严。
“原来如此。”洛风唇角微扬,心念如电,“逝我非止一道,而是层层叠叠,如环无端……那一道,才是最初之始?”
他目光扫过小囡囡纯净无垢的眼眸,又掠过叶凡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落在大黑狗僵直的尾巴尖上。那只狗此刻魂飞天外,连哈喇子都忘了流,只死死盯着洛风掌心两枚菩提子之间那道时光细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释迦施主。”洛风转向叶凡,声音温和如初春解冻的溪水,“你既携此子自荧惑而来,可知那古佛像底座,刻有何字?”
叶凡心头一凛,脱口而出:“是……是‘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八字,但其中‘牟’字,笔画断裂,似被利器所削!”
“不错。”洛风颔首,指尖轻抚菩提妙树枝干,一缕佛光悄然渗入,“那断笔之处,正是‘牟’字最后一捺??横折钩。钩锋所向,并非向下,而是……向上刺入虚空。”
他话音落下,整株菩提妙树猛然一震,四根主枝同时爆发出炽盛佛光。那截曾断裂于荧惑佛像底座的“牟”字之钩,竟在菩提树最顶端的枝桠末端,凝成一道寸许长的金色锋芒!锋芒微颤,无声无息,却令周遭空间如琉璃般寸寸龟裂,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纪元的光影一闪而逝??有洪荒巨兽咆哮着撞碎星辰,有白衣女子一剑斩落九日,有青铜古殿镇压万古长河……所有画面,皆被那一点钩锋所摄,又被菩提树散发的清净佛光温柔包裹、消融、沉淀,最终化作树心深处一枚缓缓旋转的、微缩的“?”字符。
就在此时,瑶池深处,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泪绿金塔,塔身第一层,一道尘封万载的青铜门“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没有神光迸射,没有帝威浩荡,唯有一卷泛黄竹简静静悬浮。竹简表面,墨迹早已黯淡,却有四个字,如烙印般灼灼生辉??“无始留书”。
塔顶那滴仙泪,悄然滑落,不坠向地面,反而逆流而上,化作一道碧色虹桥,直贯菩提妙树树冠。虹桥之上,一个清冷、孤绝、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之意的声音,穿透万古时空,清晰送入洛风耳中:
“你既溯流而上,见我旧日遗痕……可知‘钩锋’所指,非为破,实为‘引’?引一线生机,渡一劫沉沦。此子……”声音微顿,似有千言万语凝滞,“……当归。”
洛风仰首,望向那道碧色虹桥尽头,仙泪绿金塔第一层洞开的门户。他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他道宫秘境轰然洞开,时光长河奔涌而出,不再是虚幻投影,而是化作一条真实流淌的、裹挟着过去未来万千符文的璀璨光带,自他掌心喷薄而出,与碧色虹桥轰然相接!
轰隆??!
虹桥崩散,化作漫天碧色光雨;时光长河倒卷,竟将整座仙泪绿金塔纳入其中!塔身剧烈震颤,万古不灭的帝威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最本真的模样??一座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铸就的、布满奇异凹槽与螺旋纹路的古老机械结构!结构核心,一颗幽蓝色的、缓慢搏动的心脏状晶体,正随着时光长河的脉动,同步明灭。
“原来如此……”洛风眸光如电,瞬间洞穿一切,“西皇母以仙泪绿金为表,以无始大帝遗留的‘源初机枢’为核,熔铸此塔……其真正功用,非为镇压,而是……‘锚定’?锚定北斗这方天地,使之不随‘大劫潮汐’而彻底沉没?”
他目光如炬,穿透机械结构,直抵那颗幽蓝心脏深处。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悬浮着一粒微尘。微尘之中,封存着一滴血,一滴混杂着青铜锈迹与星砂碎屑的、早已凝固的暗红血珠。
血珠表面,一道细微如发的裂痕蜿蜒而过,裂痕走向,竟与荧惑佛像底座那“牟”字断裂的钩锋,完全一致。
洛风右手托着两枚菩提子,左手引动时光长河,身形却如古松般岿然不动。他周身佛光渐敛,气息却愈发深邃,仿佛一尊刚刚苏醒的、坐镇诸天万界中央的古老法相。他看向叶凡,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雷,砸在每一位聆听者心神之上:
“释迦施主,你欲归家,非为难事。然地球所在之域,已被‘大劫潮汐’冲刷千年,时空坐标紊乱如麻。欲返,须得一线‘原初之引’??此引,不在别处,正在你血脉深处,正在你父母眉心那抹尚未散尽的牵挂之痕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囡囡懵懂的脸,又掠过大黑狗惊骇欲绝的瞳孔,最后落回叶凡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你信我么?”
叶凡喉结滚动,想说“信”,却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前衣襟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父亲鬓角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细纹,清晰得令人心颤。就在他指尖触到照片的刹那,胸前衣襟内,竟悄然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意,如游丝,如轻吻,如……久别重逢的呼吸。
他猛地抬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却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信!我信世尊!”
洛风笑了。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万古沧桑后的悲悯与笃定。他不再言语,只是将左手引动的时光长河,悄然分出一缕最纤细、最纯粹的金色丝线,如灵蛇般缠绕上叶凡的手腕。丝线触及皮肤的瞬间,叶凡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归属感,如暖流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他掌心两枚菩提子,其中一枚??小囡囡归还的那一枚??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凝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却仿佛蕴藏整个宇宙生灭循环的微型菩提世界!世界中心,一株幼小的菩提树迎风摇曳,树下,赫然坐着一个与叶凡容貌八分相似、却更为年轻、眉宇间尚带着青涩的少年身影??那正是十六岁、尚未被九龙拉棺带走的叶凡!
“此为‘因果之种’。”洛风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同暮鼓晨钟,“以你血脉为壤,以你至亲之念为露,以我逝我佛光为阳,此种子,已为你在时光长河彼岸,种下了一枚‘归途坐标’。”
他目光转向小囡囡,眼神柔和:“小施主,可愿助贫僧一臂之力?”
小囡囡歪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洛风引出的那缕金色时光丝线上。刹那间,丝线光芒暴涨,竟在叶凡腕间勾勒出一枚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不断旋转的莲花印记!印记中心,一点幽光闪烁,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正透过无尽时空,温柔地注视着地球某处窗台边,一位正对着夕阳缝补旧衣、鬓发如霜的老妇人。
“好了。”洛风收回双手,菩提妙树光芒内敛,四根主枝静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他看向叶凡,声音轻缓如风:“待蟠桃盛会落幕,月华最盛之夜,贫僧自当引你归途。然……”
他目光微凝,望向瑶池之外,北斗星空深处某片永恒沉寂的黑暗区域,那里,似乎有某种无法言喻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古老意志,正悄然苏醒,隔着无尽星海,投来冰冷一瞥。
“归途虽启,劫数未消。那‘钩锋’所引,既是生门,亦是……战书。”
话音落下,洛风白僧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如古井深潭,再无半分波澜。唯有那株菩提妙树,枝叶轻摇,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远方星海深处,那一声跨越万古的、无声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