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心殿里夜不收半个身子趴在地上：</br>“……鬼力赤说，大明的骨头够硬，刚好给他磨牙。他还想在北平城下，开一场真正的‘人肉宴’。”</br>炭盆里的余火“啪”地炸一下，在这静得发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br>朱棣稳稳扎在太师椅上。</br>他没吭声，坐得笔直，半点温度都无。</br>但在阴影里的姚广孝，却停下了盘珠子的手。</br>他太清楚燕王这脾气了。</br>小怒的时候骂娘，大怒的时候直接砍人。</br>真要是怒到这步田地，他反倒静得反常，没了活气。</br>“那个任亨泰……”朱棣终于出声了：“他的家人如何？“</br>“回……回王爷。”斥候一脸痛苦的沙杀意：“他说，任大人的夫人自杀，两个孩子不知道，任大人死后还被他们高高的挂起来。”</br>“好，好一个鬼畜行为。”</br>朱棣撑着扶手，一点点站起身。</br>他走到斥候跟前，他伸出一只大手。</br>斥候憋着气，以为自己要被推出去祭旗，肩膀却猛地一沉。</br>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去伙房要一碗大份的烂肉面，多浇两勺油。”</br>斥候猛地抬头，眼泪混着灰土冲出两道泥印子。</br>他想谢恩，嗓子却卡住了，只能重重磕了个头，退出大殿。</br>“和尚。”朱棣背对着姚广孝，死死盯着那张北平布防图：“你说，鬼力赤那畜生现在想什么呢？”</br>姚广孝那双总是藏在褶皱里的三角眼眯成缝，透出一股冷气。</br>“在他眼里，大明就是嘴边的一块肥肉，满城的百姓都是待宰的羊。”</br>老和尚的声音带着癫狂：“他饿疯了。古北口那把火烧了他的念想，现在谁挡着他吃饭，他就敢咬断谁的喉咙。”</br>“两万个饿死鬼。”朱棣转过身，脸色阴得厉害：“北平周围能调的兵不够。要是拉出去硬碰硬，咱们捞不到便宜。”</br>“王爷手里不是有‘硬菜’吗？”</br>姚广孝那张老脸上挤出怪笑。</br>他那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地段。</br>“王爷带回来的那批货，守城太屈才，拿来‘请客’刚好。”</br>“正好，我也没见识过。”</br>朱棣盯着那个位置，那是怀柔以北，两山夹一道，天生就是个埋死人的坑。</br>“这儿？”朱棣眉头拧紧：“藏不住人的。鬼力赤虽然疯，却嗅觉敏锐。闻到半点埋伏的味道，他绝对会绕路。”</br>“那就别让他闻到火药味，让他只闻到‘肉味’。”</br>姚广孝凑过来，声音语气阴冷：“两万前锋饿死鬼最缺什么？除了粮食还是粮食。王爷，咱们得在这条路上摆一桌最丰盛的‘席面’。”</br>“光有米粮勾不动他，还得有个分量够大的‘诱饵’，让他觉得一口就能把咱们吞个干净。”</br>朱棣看着老和尚，开口道：“你是想让本王亲自下场？”</br>“王爷敢不敢？”</br>“哈哈哈哈！”</br>朱棣放声大笑，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往下直掉：</br>“本王有什么不敢？既然他们想吃席，本王就亲自给他们上菜！就怕这菜太烫，崩碎了他们那一嘴狗牙！”</br>笑声骤然停住。</br>朱棣面色冷厉：“老十七那边呢？古北口都打成烂锅了，烽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大宁都司就在隔壁，怎么一个屁都没放？”</br>古北口一旦破了，宁王作为侧翼，闭着眼也该知道出兵抄后路。</br>可现在，东北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br>姚广孝重新拨动念珠，咔哒，咔哒。</br>“老衲刚才算了下，卦象是大凶。宁王现在的日子，怕是比那个挂旗杆上的任尚书也好不到哪去。”</br>“什么意思？”</br>“狼这东西，是养不熟的。”姚广孝看向窗外阴沉的天：“尤其是当狼群发现主子手里没肉的时候，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吃主子。”</br>……</br>与此同时。大宁都司西边，两百里荒原。</br>“顶住！给老子顶死他！”</br>当朝宁王朱权，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样儿？</br>他披头散发，身上那件金丝甲糊满暗红色的血块，肩膀上插着两截断箭，喘气粗重滞涩。</br>“王爷！扛不住了！左边全塌了！”</br>亲卫百户浑身带血地爬上车架：“那帮畜生……箭法刁钻狠辣！用的全是咱们大明的破甲重箭！弟兄们的甲就是张纸！”</br>朱权咬紧牙关，腮帮子都要挣裂了。</br>他看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骑兵。</br>没打外族的旗号，穿的是大明的皮甲，拿的是大明的强弓，骑的是他朱权用精米精草喂出来的战马。</br>那是朵颜三卫。</br>那是他最得意的“天下第一骑”！</br>就在两两个时辰前，他正集结兵力准备去救古北口。</br>结果这群被他亲手喂饱的“狗”，反手就捅向大宁卫的要害。</br>连招呼都没打，只有猝然反水。</br>朵颜卫首领脱儿火察，直接反了。</br>“脱儿火察！”</br>朱权双目圆睁，对着乱军丛咆哮：“本王待你不薄！银子、粮食、地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竟敢反我！”</br>风雪里没人理他，回应他的只有更密的箭雨和战马踩碎骨头的咯吱声。</br>“王爷！走吧！”亲卫百户死命抱住朱权的腿，想把他往车下拉：“泰宁、福余两卫也反了！咱们被包圆了！再不跑，全得死在这儿！”</br>“我不走！”</br>朱权一把推开亲卫，手里的雁翎刀狠狠剁在车辕上，火星子乱窜。</br>这位心高气傲的藩王，心里全是耻辱。</br>那是被人当成蠢猪一样耍弄的奇耻大辱！</br>他曾以为自己是“诸王最强”，带甲八万，天下我有。</br>结果现实就是个狠狠的耳光，抽得他颜面尽失。</br>古北口他没救下来，现在连他自己，都要成这群狗嘴里的碎肉。</br>“报——！”</br>一个传令兵浑身带箭地冲过来，还没说话，噗通一声栽在泥里，嘴里往外直冒血沫子：“王爷……后营……没了……”</br>话没说完，脖子一歪，没了气息。</br>朱权僵在原地。</br>他环顾四周，原本齐整的大宁卫军阵，现在被切成了一块块碎肉。</br>那些曾经对他跪拜行礼的三卫骑兵，正狞笑着把刀砍向他的兵。</br>“王爷快看！那是谁！”亲卫突然指着山坡大喊。</br>朱权抬眼。</br>山坡上，一杆大旗竖了起来。</br>不是龙旗，而是一个歪扭的“脱”字。</br>大旗下，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拉开满月弓，箭头死死锁着朱权。</br>正是脱儿火察。</br>那个曾跪在他脚边发誓效忠的奴才，此刻脸上尽是看死人的嘲弄。</br>“宁王殿下。”脱儿火察的破锣嗓子在风雪里打转：</br>“鬼力赤大汗说了，大明的陈米没嚼劲，还是王爷的人肉香。借您的人头用用，给兄弟们换个投名状！”</br>“崩！”</br>弦响箭到。</br>一支狼牙重箭划破风雪，直冲朱权脑门。</br>“王爷！”</br>亲卫百户猛地扑过来，用胸膛挡住这一记冷箭。</br>噗嗤！</br>利箭穿胸而过。</br>强劲的冲劲带着两人翻下战车，重重摔进泥潭。</br>“小五！”朱权紧紧抱着满嘴血泡的亲卫。</br>“王……爷……”亲卫攥着朱权的袖口，气息微弱：“别……别信鞑子……他们……是狼……”</br>手彻底滑落。</br>朱权跪在泥坑里，怀里抱着那具凉下去的尸体。</br>耳边全是喊杀声，全是那些忠心他的士兵绝望的嘶吼。</br>这一刻，那个眼高于顶的宁王，死在泥潭里。</br>重新站起来的，是一头懂了什么叫血债血偿的恶虎。</br>“啊——！”</br>朱权仰天狂吼，声音凄厉得让人发毛。</br>他胡乱抹一把脸上的血水，捡起那把刀，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br>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高高在上的脱儿火察。</br>“记住了。”朱权的声音沙哑：“今日我若活下来，一定要让你们三卫……亡族！灭种！”</br>……</br>北平，燕王府校场。</br>一万名穿着黑色棉甲的汉子。</br>他们没拿长矛，没拿盾牌，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杆造型古怪的长管火器。</br>在方阵最前面，趴着五十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没良心炮”。</br>这东西，以后会成为所有人的噩梦。</br>“世子殿下这起名水准，绝了。”</br>姚广孝站在朱棣身后，看着那些铁桶，语气狂热：“没良心，确实够没良心的。这东西一响，连个全尸都留不住。”</br>朱棣翻身上一匹黑得发亮的战马，没带头盔，任雪落在头上。</br>他环视眼前这一万个没声响的杀神。</br>“将士们。”</br>朱棣声音极具穿透力。</br>“古北口丢了。任尚书把自己绑在旗杆上，死后还被鞑子羞辱。两万饿死鬼先锋，正往咱们这边赶。”</br>校场上一片死寂。</br>“鬼力赤说，要来北平吃席。吃咱们的米，吃咱们的肉，喝咱们家人的血。”</br>朱棣拔出长刀，刀锋在雪地里闪着寒芒。</br>一万将士面上，尽是决绝狠劲。</br>那是不死不休的狠劲。</br>“挺好。”朱棣冷笑一声，刀尖指向北方：“既然他们想吃席，本王这个做东的，就得大方点。”</br>“全军听令！”</br>唰！甲片撞击声连成一片，气势如虹。</br>“带上酒！带上粮！带上这些铁疙瘩！”</br>朱棣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穿透风雪。</br>“跟着本王去怀柔河谷！咱们给那帮畜生……摆一桌送终席！”</br>“这顿饭，管饱！”</br>“杀——！”</br>万军齐吼，杀气冲云。</br>黑色的钢铁流涌出北平城，直扑北方那片预定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