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关隘前。</br>气氛异常！</br>“草！”</br>孙德胜把头盔狠狠掼在地上。</br>他那张原本没血色的脸，这会儿涨成猪肝红，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br>“任大人，您这是在抽我的脸……不，您这是往我祖坟上泼大粪啊！”</br>孙德胜嗓子眼里带着血腥味，又是哭腔又是疯劲：</br>“您一个拿笔杆子的老祖宗，带着老婆孩子来这填坑。”</br>“我要是再跑，到了底下，列祖列宗能拿鞋底子把我脸抽烂，直接踢出族谱！”</br>他转身，冲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br>“都他娘的看戏呢？没听见老尚书说什么吗？！”</br>“人家尚书大人的命都押桌上了！人家那两个才到我腰眼高的孙子都站在这儿了！”</br>“你们还要脸吗？裤裆里那二两肉还在不在！”</br>兵群里引起一阵骚动。</br>那是羞愧。</br>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油子，默默把刚解开的行囊又系个死结，狠狠吐一口带血的唾沫：</br>“妈了个巴子的，不跑了！跑回去也是个软蛋，这辈子直不起腰！”</br>“对！不跑了！”</br>“跟这帮狗鞑子拼命！杀一个够本！”</br>情绪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当羞耻感变成愤怒的时候，那股劲儿比求生欲还邪乎。</br>孙德胜红着眼，一把薅过旁边的百户：“去！带人去后面！”</br>“大人，去后面干啥？布防？”百户脑子还没转过来。</br>“布个屁的防！”</br>孙德胜指着通往北平的那条甬道——那是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生路：</br>“去找石头！找大木头！把那条道给老子堵死！彻底堵死！”</br>百户吓得一哆嗦：“大人，堵上了……咱们可就真没地儿撤了……”</br>“撤你娘的腿！”孙德胜一脚踹在百户屁股上：</br>“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出去！咱们没退路了！要么把鞑子挡在外面，要么咱们死绝了，让这帮畜生踩着咱们的尸体过去！”</br>“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五十里就是北平！就是咱们的爹娘！今天这古北口的大门，就是焊，也得给老子焊死在这儿！”</br>“是！！”百户也被这股疯劲冲昏头，吼着嗓子冲出去。</br>没多大工夫，沉闷的撞击声就在关隘后方响成一片。</br>厚重的条石、废弃的磨盘、刚拆下来的房梁，被士兵们红着眼，一层又一层地堆进城门洞里。</br>甚至有人把多余的铁锅砸，烧化的铁水顺着石缝浇下去，“滋滋”作响，腾起一阵白烟。</br>冷风一吹，铁水凝固。</br>这一刻，古北口成一座孤岛。</br>一座无法进出的死牢。</br>……</br>城墙之上。</br>任亨泰站在垛口边，身子骨在寒风里晃得厉害。</br>他身上套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皮甲。</br>这甲太大，原先估计是给两百斤壮汉穿的，套在他这副瘦得像骷髅的身板上，风一灌进去，滑稽得很。</br>“大人，您这……”孙德胜提着一把刚磨得雪亮的战刀走过来，看着老头这副模样，眼眶子发酸：</br>“您还是下去吧。这儿风硬，一会儿血腥味冲起来，您那身子骨受不住。”</br>“我又不是没见过血。”</br>任亨泰扶正了头盔，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br>“当年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我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虽说没提刀砍过人，但我也知道，刀砍进骨头缝里是什么动静。”</br>他伸手拍了拍冻得硬邦邦的城砖：“孙将军，给我找把剑。不用太好，能捅死人就行。”</br>孙德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双手递过去：“大人，这是末将备用的，您先备着。”</br>任亨泰接过来。</br>沉。</br>真沉啊。</br>比他拿一辈子的笔杆子沉太多。</br>“孙将军。”</br>“末将在。”</br>“一定要守住。”</br>任亨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撞进孙德胜耳朵里：</br>“哪怕只多守一个时辰，燕王殿下回援的希望就多一分。这天下……这大明……不能乱。”</br>“您把心放肚子里。”孙德胜咬着牙：“除非我脑袋搬家，否则这帮畜生别想进这个门！”</br>……</br>城墙根底下。</br>没有哭喊，没有尖叫。</br>任夫人——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这会儿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枯树枝似的手臂。</br>她没闲着，正指挥着几个伙头军，把城里能找到的烂棉絮、破布条，一股脑往大锅里塞。</br>那是金汁。</br>说白了就是粪水加毒草，煮沸了泼下去，只要沾着皮肉，立马烂一片，神仙难救。</br>那味儿冲得人脑仁疼，几个年轻的兵忍不住干呕。</br>可任夫人面不改色，拿着根长木棍，一下一下地搅动着那锅令人作呕的汤水。</br>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给除夕夜的家里熬腊八粥。</br>不远处的台阶上。</br>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劲地抬着一块石头。</br>那是任亨泰的两个孙子，大的叫大宝，八岁；小的叫二宝，刚满六岁。</br>大宝走在前面，小脸憋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喷在冰冷的石阶上。</br>二宝跟在后面，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br>“疼不？”大宝停下来，喘着粗气问。</br>二宝揉了揉膝盖，含着眼泪硬是憋着没掉下来：“不……不疼。”</br>旁边一个刚把甬道堵死的千户路过，看得心尖一颤。</br>他蹲下身，想帮两个孩子把石头接过来：“小少爷，这些粗活让我们来，你们……你们去后面歇着。”</br>“不歇。”</br>大宝摇摇头，小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爷爷说了，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累赘的。”</br>“可是……”千户感觉心里备堵住，堵得慌。</br>“叔叔。”二宝突然开口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千户，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问出一个让千户浑身僵硬的问题。</br>“待会儿……是不是会有好多好多坏人来？”</br>千户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僵硬地点点头。</br>“那我爷爷会死吗？”二宝又问。</br>千户彻底失语，他别过头，不敢看孩子的眼睛。</br>“会的。”</br>回答他的不是千户，是哥哥大宝。</br>大宝重新抓起那块石头，声音有些发抖：“爷爷会死，奶奶会死，我和二宝……也会死。”</br>“哥，死疼吗？”二宝小声问，手有点哆嗦。</br>“爷爷说了，就像睡觉一样。”大宝咬着下嘴唇：“只要咱们不哭，就不疼。”</br>“哦。”二宝天真的点点头：“那我不哭。我是任家的男子汉，我不哭。”</br>他重新抬起石头。</br>“叔叔，这块石头给你。”二宝把石头放到千户脚边，仰起头，露出一个无比纯真的笑脸：</br>“你拿它砸坏人。砸死一个够本，砸死两个赚一个。这也是爷爷教的。”</br>千户看着脚边那块沾着泥土和孩子手温的石头。</br>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粗人，是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br>可这一刻。</br>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br>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开了闸似的往下淌。</br>这就是读书人吗？</br>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吗？</br>全家死绝，只为了给他们这帮大头兵争取一点活路，只为了给这大明江山争那一线生机。</br>“啊！！！”</br>千户站起身，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br>他一把抓起那块石头，大步流星地冲上城墙。</br>他把石头重重地砸在垛口上，拔出腰刀，冲着城外那漫天遍野的烟尘，发出这辈子最凄厉的咆哮：</br>“来啊！！你们这帮狗杂种！！”</br>“爷爷就在这儿！！”</br>“想进北平，先把你爷爷嚼碎了咽下去！！”</br>……</br>轰隆隆——</br>大地开始颤抖。</br>那不是错觉，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一场土雨。</br>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终于露出它的獠牙。</br>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br>那是海啸。</br>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由无数饥饿的人和马组成的**海啸。</br>二十万人。</br>铺天盖地，无边无际。</br>他们没有阵型，没有旗号，甚至没有呐喊。</br>只有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以及那千万双在寒风中闪烁着绿光的眼睛。</br>那模样，孙德胜这辈子都忘不了。</br>那是深冬里饿了三月的老狼瞧见羊群的模样。</br>贪婪，疯狂，没有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