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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约谈
    随着反盗版联盟的成立,影视版权被各方争夺已是必然。大势所趋下,曾经有大量影视版权被某公司收购的事情根本瞒不住,顺藤摸瓜找到松果只是时间问题。顾晓不释放版权库,只是希望这个时间尽可能慢一...宴会厅外的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卷起红毯边缘几片枯叶。顾晓没走正门,而是跟着成龙从侧门绕进地下车库。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冷凝水汽,脚步声在空旷里撞出回响。“你这剧本,”成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在茶几边低沉许多,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剧本封皮上那块褐色污渍,“《火烧云》……名字倒像幅画。”顾晓没接话,只把车钥匙在掌心敲了两下,金属磕碰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望向对面那辆停得笔直的黑色奔驰——不是成龙常坐的那辆加长,是辆低调的S600,车牌尾号带个“8”,却没挂中影的蓝底白字。他知道,这车是成龙自己掏钱买的,不走单位账。“他真打算让杨总监制?”成龙忽然转过身,背靠车门,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如钉子般扎过来。顾晓笑了笑,点烟,火苗窜起一瞬,映亮他眼底未散的倦意:“杨总说,监制不是挂名,得真看分镜、盯剪辑、过配音稿。他连《赤壁(下)》里小乔探营那场戏的调度都嫌‘太软’,您觉得,他真会闲到给我的民国帮派片调色?”成龙眉梢微动,没笑,却也没否认。顾晓吐出一口烟,灰白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他要的是‘可控’。不是可控我这个人,是可控这个项目——投资不超预算,周期不拖进度,上映不惹争议。《纸钞屋》拍完,您看过粗剪了吧?”成龙点头:“节奏狠,但没煽情,没说教,连主角哭都没给特写。”“对。”顾晓弹了弹烟灰,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所以杨总想试试,能不能把这种‘狠劲’,摁进一个更主流的壳子里。帮派、枪战、女人、背叛……全是安全牌。可内里那根刺,得是他亲手插进去的。”车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辆车的后备箱自动锁死。两人同时顿了一秒。“所以你改了三十七稿。”成龙忽然说。顾晓一怔:“您怎么知道?”“剧本第一页右下角,铅笔写的‘37’,被咖啡渍盖住一半。”成龙抬了抬下巴,“你删了所有直接骂官府的台词,把巡警改成黑帮收编的‘保安团’;把工人罢工改成码头帮派火并;连主角那句‘这世道,人不如狗’,也改成‘这世道,狗还知道摇尾巴,人倒学不会了’。”顾晓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车窗沿上,火星嘶地一声熄了。“您记得《新宿事件》被剪掉的那场戏吗?”他忽然问。成龙眼神骤然一沉。“雨夜,刘德华演的角色蹲在桥洞下吃冷馒头,旁边几个日本浪人踢翻他的碗,骂他是‘支那猪’。后来这场戏全删了,片子才过审。”顾晓盯着自己指尖那点烟灰,“可您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您当年偷偷让美术组,在那些浪人穿的旧和服内衬里,绣了七行小字——‘此布产自苏州平江织造局,光绪二十三年’。”车库顶灯忽明忽暗,照得成龙半边脸明明灭灭。他久久没吭声,只慢慢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旧式铜打火机,啪嗒,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跳出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去年整理《功夫之王》资料时,在北影厂胶片修复室看见的。”顾晓声音很轻,“那批报废胶片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场记单,背面有您手写的注:‘和服内衬,务必用真丝,绣字须反向,镜头扫过时,倒影才见’。”成龙握着打火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火苗在风里轻轻晃。“所以你这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怕杨总查你剧本里的‘反向绣字’?”顾晓终于笑了。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的那种笑:“怕啊。所以我把所有‘绣字’全放在道具里了——主角抽的大前门烟盒,侧面压印着‘上海永安公司民国廿一年制’;他戴的怀表,打开盖子内侧刻着‘申城同昌钟表行,壬午年修’;连他睡的雕花床板底下,我都让木工阴刻了一行:‘匠人阿炳,光绪三十四年立’。”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成龙:“这些字,镜头里一个都不会给,连场记单都不会记。可只要有人真去查,就能查到——永安公司1932年就停了烟盒代工业务,同昌钟表行1934年毁于大火,阿炳师傅1908年就失明了,再没刻过床。”成龙长长吁了口气,火苗随呼吸微微颤动。“你这是在赌。”“不。”顾晓摇头,“我在等。等一个肯替我把这些字‘念’出来的人。”远处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咚一声,清脆得刺耳。两人同时抬头。电梯门缓缓滑开,走出来的是韩三坪的助理,年轻,戴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子很快,目光扫过车库,一眼锁定这边。“顾导,成哥。”助理快步走近,递上文件袋,“韩总让我来一趟。他说,《火烧云》的立项函已经走完流程,今天下午四点前,财务会把第一笔五百万打到蓝狐账户。但有个条件——”他停顿半秒,推了推眼镜:“杨总要求,明天上午九点,您必须带着完整分镜脚本、演员定妆照、主场景模型照片,去中影大厦十五层会议室。他要亲自听您讲,为什么这场码头火并戏,非得用三百个群演,而不是CGI。”顾晓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纸面下硬质的棱角——里面是U盘,不是合同。“还有,”助理又补充,“韩总说,他知道您最近在松果影业那边谈《盗梦空间》的亚洲发行权。他建议您……别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说完,助理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门合拢前,顾晓看见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九点十七分。车库重归寂静。只有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成龙把打火机揣回口袋,忽然问:“你跟艺菲提过这事吗?”顾晓摇头:“还没。她今天在东京拍宝格丽广告,后天飞巴黎时装周。”“那你知道她昨天半夜给我打了通电话?”成龙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顾晓猛地抬眼。“她说,《飓风营救》第二部的剧本大纲她看过了,很喜欢。”成龙盯着他,“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这部戏里,主角的女儿不是被绑架,而是主动离家出走,去参加了学生运动,最后死在镇压现场……这个故事,还能拍吗?”顾晓手里的文件袋一下子变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没回答。”成龙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很慢,“我说,我得先看看你写的剧本,再告诉她。”车门关上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晓子,你记住——杨总要的不是安全牌。他要的是,一张能赢,但赢法没人看得懂的牌。”引擎声响起,奔驰平稳驶出车库。顾晓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份皱巴巴的剧本,封面在昏光下泛着毛边,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展平的旧船票。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太阳照常升起》杀青那天的合影——他站在中间,左边成龙咧嘴大笑,右边章艺菲戴着墨镜,指尖随意搭在他肩头。照片角落,导演助理举着喇叭喊“再来一条”,背景里横幅被风吹得鼓胀,上面“太阳照常升起”六个字歪斜欲飞。顾晓拇指划过屏幕,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章艺菲发来一张图:巴黎老佛爷百货顶层露台,夕阳熔金,她侧影清瘦,身后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尖顶与云影。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他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退出,点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四个字:《火烧云·终稿》。光标闪烁。他删掉,重写:《火烧云·焚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手机突然震动。不是微信,是陌生号码。顾晓接起。“喂?”对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顾导?我是老徐,以前在北影厂胶片库干过,后来……算了,您可能不记得。”顾晓心头一跳:“记得。《阳光灿烂的日子》胶转磁那会儿,您帮我守了三天机房。”“呵……”电话那头干笑一声,“您记性好。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您托我查的那批民国档案,查到了。不是省档案馆,是上海龙华烈士陵园隔壁那个老印刷厂改造的民间史料站。他们藏了三十年的《申报》缩微胶卷,其中有一期……”老徐顿了顿,呼吸声粗重:“1932年5月17日。头版头条,《沪上码头血案,三十七人殒命,巡捕房称系帮派私斗》。下面登了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案发现场。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说明:‘据目击者称,死者中一人手持怀表,表盖已碎,内刻‘同昌’二字’。”顾晓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还有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还有……”老徐沉默了几秒,“照片边上,手写着一行批注。墨迹很淡,但能辨认——‘此表非同昌所制,乃仿品。真品同昌表,刻字在游丝夹板内侧,外人不可见。刻字内容,为匠人名讳与年份,共十一字’。”顾晓闭上眼。十一字。他想起剧本第三幕,主角在妓院后巷捡到那块怀表,颤抖着撬开表盖——那里没有字。只有一片光滑的黄铜底板。真正的字,在更里面。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老徐,”他忽然问,“那批缩微胶卷,现在还在那儿吗?”“在。”老徐说,“但他们下周要搬迁。新地址没公开,只说……是往西。”顾晓睁开眼,看向车库出口方向。天边已透出青灰色,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暗里屏住呼吸。“麻烦您,”他说,“帮我订两张明天最早的高铁票。上海,到西安。”“西安?”老徐愣住,“可资料站在上海啊。”“我知道。”顾晓望着远处渐亮的天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我想去看看,当年那个刻字的匠人,最后埋在哪儿。”他挂断电话,没再看手机。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车门拉开,他没坐进去,而是弯腰从副驾座垫下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损,封皮是深蓝色,像一块陈年的砚台。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赠晓子——电影不是造梦,是打捞沉船。每颗铆钉,都要亲手摸过。吴宇森,甲申年冬。”那是《赤壁》开机前,吴宇森塞给他的。当时顾晓以为只是勉励。此刻他忽然懂了。他翻开笔记本,纸页簌簌作响。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剧本,是笔记——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仓库找到几箱旧货,某某老裁缝记得哪年给青帮大佬做过马甲,某某退休警察提过一句“当年码头火并,死的其实不是三十七个,是三十八,少算了一个送饭的小徒弟”……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边角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牢。标题是《申报》1932年5月17日那则报道的复印件。照片下方,吴宇森用红笔圈出那块怀表,旁边批注:“真品同昌,游丝夹板内侧刻:阿炳,光绪三十四年立”。顾晓盯着那十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撕下这张纸。掏出打火机。火苗舔上纸角,橘红迅速吞噬墨迹。他静静看着,直到火焰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飘落,像一小片无声的雪。他关上车门,启动引擎。导航输入目的地:西安。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城市天际线,将高楼玻璃染成流动的熔金。顾晓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最后一缕烟味。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微信。章艺菲发来一张新图:巴黎地铁站台,她倚着贴满海报的廊柱,背后广告牌上是某品牌香水,画面朦胧,唯独她抬眸一笑,清晰得仿佛能触到睫毛的弧度。配文换了:“听说你要去西安?”顾晓没回。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前奏是二胡,凄清婉转,几个滑音之后,突然切入一段急促的琵琶轮指,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铜面。他认得这首曲子。《火烧云》预告片里,主角第一次拔枪时的BGm。作曲人栏,赫然写着:章艺菲。顾晓嘴角微微扬起。他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稳稳向上攀升。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光芒刺破云层,泼洒下来,将整条高架路镀成一条燃烧的金河。而在这条河的尽头,西安城墙上斑驳的箭孔正悄然渗出一丝微光,仿佛沉睡百年的瞳孔,终于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