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要上天了
一行人抵达半岛酒店时,已是傍晚。吉米和牟奇中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粤菜。牟奇中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边嚼边说:“吉米老弟,你刚刚说要在粤东建厂,这完全没有问题。自从老人家在南边画...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压得整座圣彼得堡喘不过气来。吉米没睡,靠在窗边,手里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一截发黑的烟蒂悬在指尖,灰白的余烬微微颤抖。窗外,涅瓦河冰面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黑铁。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被积雪裹住,只露出一点钝钝的轮廓,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白吞没。秦明亚披着他的羊绒西装外套,赤着脚踩在厚地毯上,轻轻走到他身后,把一杯热红茶递过去:“你刚才说‘刮刮乐’,可我怎么听着不像游戏,倒像一张网。”吉米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他没回头,只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网?不,是筛子。私有化资产券现在散在一千三百万个苏联家庭手里,每张票面价值五千元卢布——可这数字毫无意义。它不是钱,是废纸,是梦,是烫手山芋。老百姓拿着它,不知道能换什么,更怕明天就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纸片。”他啜了一口茶,苦涩回甘:“所以我们要给这张纸一个理由——不是让它升值,而是让它‘动’起来。刮刮卡成本三毛钱一张,印一亿张才三千万卢布;奖品我们按市价折算,两千万够了。但这一亿张卡,要换走至少五亿张资产券。这意味着,五亿张原本躺在抽屉里发霉的纸,会涌进银行、流进交易所、撞进拍卖场……而我们,就站在闸口。”秦明亚垂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密阴影:“你是想借民气,推高资产券价格?”“不。”吉米终于转过身,眼神清亮如刀,“是借混乱,造秩序。等他们抢疯了,抢到连报价都来不及写清楚的时候,我们再出面,以‘稳定市场’为名,用环球银行的信用背书,发行第一只私有化资产券指数基金——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涅瓦一号’。认购门槛五万卢布,只收资产券,不收现金。首批配售三千万份,全部定向发售给各部委财务主管、州长秘书、工会主席夫人……这些人手里的资产券,全是白拿的,他们不在乎涨跌,只在乎能不能换点实在东西。而‘涅瓦一号’承诺:每份基金对应0.01%卢克石油、0.005%波罗的海啤酒厂、0.003%高尔基汽车厂……这些标的,全是我们已经控股或即将控股的企业。”秦明亚瞳孔微缩:“你早就算好了。”“算?”吉米轻笑一声,把空杯放在窗台,凝视着玻璃上自己与她交叠的影子,“我只是把时间拉长了一点。别人看一年,我看三年;别人赌一局,我布十步。别列佐夫斯基以为他在跟阿列克佩罗夫谈条件,其实他连谈判桌都没摸到——阿列克佩罗夫从头到尾,都在等我开口。他知道,只有我能把卢克石油的原油运出去,把炼油设备修回来,把沙特人请进乌法炼油厂谈长期合同。他不要投资方,他要合伙人。”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响。丘拜斯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那‘涅瓦一号’的托管行呢?央行不会批。”“不找央行。”吉米踱到壁炉前,伸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四溅,“找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就是那个刚被私有化、正急着找主子的‘红储’。我们以环球银行名义,与其成立合资SPV,70%股权由环球控股,30%让渡给红储董事会,但经营权、风控权、清算权,全归我们。再请索布恰克出面,在总统经济顾问会议上提一句:‘建议将私有化资产券纳入国家金融基础设施升级试点’……这话一出,财政部第二天就会把红储列入优先扶持名单。”丘拜斯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墨线:“好。那技术问题呢?刮刮卡涂层防伪、随机算法、兑奖系统——国内没有一家印刷厂能做。”“有。”吉米转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泛黄图纸,“这是1984年列宁格勒电子仪器设计院的内部档案,代号‘雪鸮’。他们当年为克格勃特供证件研发过一种温敏变色涂层,摩擦升温即显码,冷却复隐。设备原型机还在谢斯特罗列茨克兵工厂地下三层封存着,钥匙在我岳父马克西姆保险柜第三格。”秦明亚怔住:“你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吉米把图纸递给她,“我让索菲亚以整理旧物为由,从她父亲书房偷拍的。图纸缺了两页核心电路图,但我让阮芳草托港岛理工学院的老教授复原了。她昨天发来邮件,说样机已在荃湾厂房调试完毕,三天后空运圣彼得堡。”丘拜斯合上本子:“如果刮刮乐引爆全民兑换潮,资产券短期内暴涨三倍,会不会触发央行干预?”“会。”吉米点头,语气平静,“所以我们要提前埋一根针。”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枚青铜色金属徽章——鹰首蛇身,双翼展开,底部镌刻着一行细小西里尔字母:**VERITAS PER FERRUm**(真理寓于钢铁)。“这是‘真理之铁’协会的创始徽章。”他拇指摩挲着徽章边缘粗粝的刻痕,“1921年契卡老特工们私下成立的秘密团体,二战时渗透进党卫军后勤部,冷战期间负责伪造北约军用票据。1990年解散前,所有成员档案移交克格勃第九局,编号S-971。我在日内瓦见莱蒙托夫时,他悄悄给了我这个——说里面还有七个人活着,三个在海关总署,两个在财政部票据稽核处,一个在央行印钞局,最后一个……在莫斯科国际银行金库当守夜人。”丘拜斯喉结滚动:“你想让他们……”“不是让他们造假。”吉米把徽章按进掌心,声音低沉下去,“是让他们‘验真’。刮刮卡兑奖必须经由央行指定终端扫描,而所有终端的校验密钥,都由印钞局签发。只要那位老先生在密钥里嵌入一个跳频指令——比如每逢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系统自动忽略第13、131、1313号兑奖码的合法性校验——那么,我们就能精准控制哪一批卡中奖、谁中奖、中什么奖。”秦明亚忽然问:“那万一有人查出来?”吉米笑了,眼底却没有温度:“查?谁查?央行行长刚收下我们捐赠的三十辆奔驰S600,财政部副部长的女儿正在日内瓦读国际关系硕士,海关总署那位副局长……上个月刚把他儿子送进环球集团驻华代表处实习。你以为他们真不知道刮刮卡背面那层涂层,比卢布纸币上的水印还难仿?他们只是选择——看不见。”窗外,雪势渐歇,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地洒在结霜的玻璃上,映得室内一片银蓝。就在此时,门被轻轻叩响三声。索菲亚端着银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三只骨瓷杯,杯沿描金,袅袅热气升腾。“刚接到电话,”她把杯子依次放下,声音轻缓,“凯特从牛津发来一封加密电邮。她说,她已接受日内瓦欧洲总部实习生录用通知,但附了一个条件。”吉米接过杯子:“什么条件?”“她要先见你一面。”索菲亚目光扫过他脸上细微的停顿,继续道,“不是在日内瓦,也不是在伦敦。她要你去苏格兰高地,一个叫凯恩戈姆的小村庄。她说,那里有她祖父留下的老屋,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1944年诺曼底登陆前夜,一支苏格兰风笛手队在敦刻尔克海滩吹奏《苏丽珂》。”丘拜斯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她怎么知道……”“我知道。”吉米放下杯子,瓷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1944年,我爷爷吉米·麦金托什就在那支队伍里。他左耳失聪,是因为在敖德萨港口替苏联船员藏匿过三箱莫辛纳甘步枪。战后他拒绝授勋,只带走了那幅画——画框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船票,起点是敖德萨,终点是格拉斯哥,日期是1946年8月17日。”屋内骤然安静。秦明亚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向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指尖竟在微微发颤。“她什么时候发的邮件?”吉米问。“今晚九点零七分。”索菲亚答,“邮件末尾写着:‘爷爷说,真正的寡头,不是买下多少工厂,而是让历史记住他的名字。你准备好了吗,吉米?’”吉米没说话,起身走向书柜,推开最右侧那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门后是一面墙,墙上钉着三十七张黑白照片,全是不同年代的老人——有穿红军制服的,有戴圆框眼镜的教授,有握着焊枪的工人,有拄拐杖的农妇……每张照片下方,都用铅笔标注着俄文与英文双语姓名、生卒年月、最后职务,以及一行极小的字:**“曾于1941–1945年间,向苏联提供战略物资逾12万吨,未取分文报酬。”**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个穿着苏格兰裙的瘦高男人,手持风笛,笑容爽朗。照片右下角,铅笔写着:**詹姆斯·麦金托什|1912–1983|格拉斯哥造船厂工程师|敖德萨线联络人|凯恩戈姆老屋继承人**吉米久久伫立,然后抬手,摘下那张照片。他转身时,神色已如常:“订最早一班飞爱丁堡的航班。告诉凯特——我答应她。但有个前提。”“什么前提?”秦明亚问。“让她把油画取下来。”吉米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声音沉静,“画框夹层里的船票,我要亲自交给俄罗斯联邦交通部。告诉他们,根据《1946年英苏战后互助协定》补充条款,敖德萨—格拉斯哥航线应于1992年恢复通航。而第一艘复航货轮,将装载十万桶卢克石油公司原油,挂俄罗斯环球集团旗。”丘拜斯猛地抬头:“你要用那条航线运油?可黑海舰队现在连补给都困难……”“所以需要英国人帮我们‘护航’。”吉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气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我已经让马克里奇约见英国海军部退役上校休·邓肯。他1979年指挥过‘竞技神号’航母编队在地中海演习——当时,他舰载机模拟攻击的目标,正是敖德萨港。”秦明亚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微哑:“你让凯特牵线?”“不。”吉米关上窗,转身微笑,“是她祖父牵的线。邓肯上校至今珍藏着一张泛黄合影——照片上,他和我爷爷站在‘竞技神号’甲板上,背后是飘扬的米字旗与镰刀锤子旗。照片背面写着:‘致真正的盟友,而非暂时的伙伴。’”壁炉火焰猛地蹿高,映得满室金红。就在这光影跃动之间,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索菲亚皱眉:“好像是弗拉基米尔他们来了。”话音未落,客厅门被推开,弗拉基米尔裹着厚厚熊皮大衣冲进来,肩头积雪未化,脸色却是铁青:“吉米!出事了!刚刚收到消息,别列佐夫斯基他们……把伏尔加格勒卷烟厂的私有化资产券,全数收购了!”丘拜斯霍然起身:“多少?”“全部!三千万张!他们用的是瑞士信贷的过桥贷款,利息高达36%,但……”弗拉基米尔喘了口气,“他们今天下午就在黑市放出风声——说一周之内,要把这批券炒到八千卢布一张!”秦明亚立刻看向吉米。吉米却慢慢坐回沙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薄霜。“让他们炒。”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伏尔加格勒卷烟厂?那家厂去年全年产量不足五十万箱,设备老化,烟丝霉变率超40%,连包装纸都是1987年库存的。他们买它,就像买一栋快塌的危楼。”弗拉基米尔一愣:“可……他们说是准备卖给吉尼斯?”“吉尼斯确实想要。”吉米放下杯子,嘴角微扬,“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伏尔加格勒卷烟厂名下那块三百公顷的地皮——紧邻伏尔加河黄金码头,旁边就是新建的天然气管道枢纽。吉尼斯计划在那里建伏特加蒸馏中心,再配套一座‘苏联怀旧主题公园’。门票收美元,酒卖欧元,土地证……下周就过户给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丘拜斯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早就算好了!”“当然。”吉米站起身,走到壁炉前,伸手烤着冻僵的手指,“所以我们要送他们一份贺礼。”“什么贺礼?”秦明亚问。吉米转头,目光如刃:“告诉别列佐夫斯基——俄罗斯环球集团,愿以九千卢布一张的价格,收购他手上全部三千万张资产券。付款方式:三成现金,七成‘涅瓦一号’基金份额。附赠一条消息:三天后,我们将宣布,卢克石油公司与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签署北海联合勘探协议,首期投资二十亿美元。”弗拉基米尔目瞪口呆:“你疯了?那等于白送他……”“不。”吉米打断他,笑意渐深,“是送他一场豪赌的入场券。等他拿这三千万张券去兑换‘涅瓦一号’份额,再拿着份额去抵押贷款、疯狂加杠杆抄底其他资产券……到时候,只要我们在第七天,突然公告‘涅瓦一号’暂停申购——”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焰,一字一顿:“——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三千万张废纸,变成三千万张……催命符。”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圣彼得堡漫长的冬夜,终于快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