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译翻译出朱寅的话，礼拜大殿上的突厥人和波斯人，都是脸色阴沉。他们早就知道朱寅的主张，可他们听到朱寅的强调，还是难以接受。三省之地，莫卧儿国经营已久，占了本国四成的疆土，他们怎么愿意吐...夜风如刀，割着赫图阿拉残破的城墙断口，卷起灰白雪沫，扑在守军冻裂的手背上。光王廷站在新垒的箭楼最高处，玄色斗篷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他左颊那道新结的血痂又被寒风吹裂，暗红血丝蜿蜒而下，混着额角未干的冷汗，在火把映照下泛出铁锈般的光泽。底下城门洞开，黑压压的人影正无声涌出——不是溃兵，不是逃民，是建州最后的甲士、妇孺、老弱，扶老携幼，背负粮袋、襁褓、祖宗牌位，沉默如墨汁倾入雪地。他们不回头，不哭嚎，只把脊梁挺得笔直，踏进北面莽莽林海。林海深处，黑得能吞掉火把的光。权粟立在他身侧，铁甲覆霜，肩头积雪厚寸，却一动不动。他盯着那支消失于密林边缘的队伍，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那不是溃散，是退守。努尔哈赤把建州的魂，连同火种，一并埋进了雪线之上的松针与腐叶之下。这比焚城更狠，比投降更绝——他把一座城、一段国运、十万斤火药，全当诱饵，抛给了李琿。“权粟。”光王廷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生铁，“你说，他走时，可曾回头看一眼这城？”权粟垂眸：“回世子，末将……未见。”“哼。”光王廷鼻腔里滚出一声冷笑，目光扫过城内：高丽军正拆卸建州堂子的青砖，撬下祠庙的楠木梁柱，用建州人供奉祖灵的砖石，垒自己人的胸墙；城西校场堆着缴获的铁甲、弓弩、火铳零件，还有一箱箱未及熔铸的铜钱——那是建州十年攒下的战备金，如今全成了高丽军的军资；更远处，建州贵族仓廪被尽数打开，粟米如金，豆料似山，连腌渍的鹿肉干都码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高丽人连灶台都没拆，只把建州人用惯的铁锅翻个个，架上自己的行军灶，煮起热腾腾的糜子粥。这城，已活生生长进高丽的骨血里，连皮带骨，嚼得咯吱作响。“他不看，是因他知道，这城已是死城。”光王廷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东南方——那里，辽东镇的方向，也是汉城的方向，“他要我们看。看我们如何在这死城里，等死。”话音未落，城南瞭望塔骤然响起三声凄厉号角！呜——呜——呜——权粟霍然转身：“报！辽军斥候！距西门三里！”光王廷纹丝未动，只将左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听见了——不是马蹄声，是铁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是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是风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辽东口音粗粝呼哨。来了。不是郭再祐，是李成梁。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壬辰倭乱时，这老贼坐镇辽东，隔岸观火，任倭寇屠戮高丽百姓；如今，他竟亲提七万虎狼，跨过鸭绿江，打着“援救女真”的幌子，实则刀锋直指赫图阿拉——更准确地说，是直指他光王廷的咽喉。“传令！”光王廷猛地转身，斗篷甩出一道凌厉弧线，“全军登城！弩手前置！火铳手装填铅弹！掷弹兵备好震天雷！告诉所有人——今日此城，只准进，不准出！违令者，斩！”“遵命！”亲兵嘶吼着奔下箭楼。权粟却一步未动，只盯着光王廷侧脸：“世子，李成梁若只围不攻，耗我粮秣，待金时敏南下会师，我军腹背受敌，当如何？”光王廷终于转过头，火把光映着他眼中两簇幽冷火焰：“耗？他耗得起么？”他抬脚踢开脚下一块半融的积雪，露出底下冻得铁硬的泥土，“你听——”权粟屏息。风声里，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咔嚓”声，如蚕食桑叶，从城外四野传来。是冻土在夜寒中悄然皲裂的声音。赫图阿拉地处长白山余脉，冬日地气湿重，白日稍暖，冻土便存不住寒气，夜来复凝，反复胀缩。这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可权粟懂——这是大地在喘息，是春汛前最沉闷的鼓点。再过旬日，冰雪消尽，泥泞将漫过所有官道。李成梁的七万大军，铁骑再悍，辎重车轮再宽，也陷在烂泥里，寸步难行。“李成梁是老将，更是赌徒。”光王廷嘴角扯出一丝冰凉笑意，“他赌我军久战疲敝，必不敢出城决战；他赌金时敏心急如焚，必日夜兼程来援；他更赌……我光王廷，是个只知死守、不懂变通的蠢货。”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权粟双眼，“可若我偏不出城，偏不决战，偏不等金时敏——他七万大军，粮草一日耗千石，熬得过十日？熬得过半月？等泥泞封路，他就是一头困在冰窟里的熊，连爪牙都使不出来！”权粟瞳孔微缩，旋即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明白什么？”光王廷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霄，“明白我为何宁可背上抗命不尊、弃君不顾的骂名，也要赖在此城不走？明白我为何明知汉城已陷、父王被囚，仍要赌这一局生死？”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城外沉沉黑夜：“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活路！汉城是死局，平壤是死局，归国路上更是死局！叛军十万，精锐八千，郭再祐虎视眈眈，李成梁陈兵城外——四面皆敌，退无可退！可此城，有坚墙，有粮秣，有建州人留下的火器图纸、硝磺配方、冶铁炉窑！只要给我半月，不，十日！我就能让这两万高丽儿郎，人人持燧发火铳，臂挽三石强弩，胸甲覆鳞，脚踏铁蹄！到那时，李成梁敢来？金时敏敢来？郭再祐，他配么？！”风更紧了，卷起雪尘，迷了人眼。权粟单膝跪地，铁甲撞地声沉闷如鼓：“末将愿以性命，助世子铸此神兵！”“好！”光王廷收刀入鞘，声音却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可铸兵需火，需铁，需匠人……建州匠户，大半随努尔哈赤遁入林海，剩者寥寥，且多为老弱。”他望向城东一片低矮营房，那里关押着百余建州俘虏，“你去，挑二十个手艺最精的，明日午时，我要见他们活着走进火器监。”权粟领命而去。光王廷独自伫立箭楼，寒风灌满衣袖。他忽然想起朱寅。那个在南京秦淮河畔，用一盏茶、一局残棋就让他甘愿奉为上宾的汉人。朱寅说过：“天下至险者，非山川之隘，非兵革之利，乃人心之隙也。善弈者，攻其心，而非其城。”当时他不解，只觉此人文弱书生，纸上谈兵。如今才懂——朱寅放任建州人逃，是攻他之心；纵容国内叛乱，是攻父王之心；甚至那赫图阿拉的砖石粮秣，何尝不是一把淬毒的糖？甜得发腻，毒得透骨。他光王廷，早已被朱寅算尽，连同这赫图阿拉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粟，都成了朱寅棋盘上一枚枚待价而沽的卒子。“主子！”一声低喝自身后响起。亲兵队长浑身是雪，单膝跪倒，双手呈上一物——是一枚染血的银牌，牌上錾刻着扭曲的蛇形纹章，背面一行小字：泰昌元年，钦赐锦衣卫百户朱寅。光王廷接过银牌，指尖触到那抹未干的暗红，心头莫名一跳。他认得这血——不是建州人的，是高丽内应的。那日在清州叛军营中，他亲手斩杀的叛将脖颈动脉喷溅的血，与此同色。“查到了？”他声音干涩。“回主子，是锦衣卫‘青蚨’组的暗桩。”亲兵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早就在清州驻军里埋了三年。清州三千兵，有五百人，是‘青蚨’的子弟。黄海道贱民暴动前夜，有人往义军首领帐中送了一袋盐、一车铁锭……盐引是南京户部旧印，铁锭上有江南织造局的火漆。”光王廷攥紧银牌，冰冷的金属棱角刺入掌心。果然。南京朝。朱寅。他早该想到。当年壬辰倭乱，南京遣使赴高丽“吊唁”，实则密授火器图样；倭寇退后，又“慷慨”赠予高丽三万石稻种——那稻种，后来长出的谷穗，竟比高丽本土稻高出三寸！如今，这稻穗的根须，早已悄然扎进高丽八道的膏腴之地，吸饱了血，结出了反叛的毒果。“主子，”亲兵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鲍玲婷拉城破那日，末将带人搜检努尔哈赤府邸，在地窖暗格里，发现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是……朝鲜王京礼曹的印。”光王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亲兵：“信呢？”“在……在末将怀中。”亲兵颤抖着取出一封素笺，火漆完好，却是暗红如血。光王廷一把夺过，手指竟有些发抖。他走到火把旁，凑近了看。火光跳跃，映着素笺上几行清瘦刚劲的楷书：> 琳卿如晤：>> 闻赫图阿拉危殆，吾心焦灼如焚。然国事蜩螗，贼势猖獗，非力所及。唯愿卿持节不屈，固守待援。若城不可守，当效勾践卧薪，忍辱负重，徐图再举。建州虽失，犹存根基；国祚虽危，岂无转机？切记，勿以一城之得失，废千秋之大计。汝父……尚安。>> ——乙酉年腊月廿三，京师>> （朱批：此信朕亲阅，所言甚是。着即密奏，勿泄于外。）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砂钤印——是高丽王玺的副印。而信末那行朱批，笔迹苍劲老辣，正是光海君亲笔！光王廷僵立当场，手中素笺轻飘飘如鸿毛，却重逾千钧。他脑中轰然炸响——父王没病？没被囚禁？这信……是父王写的？还是……朱寅代笔？那朱批，是真是假？若为真，父王早知国内有变，为何不早作防备？若为伪，朱寅怎能摹写父王笔迹至此分毫毕肖？又怎敢盗用王玺副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喉头腥甜翻涌。权粟闻声奔上箭楼，只见世子单手撑着女墙，肩头剧烈起伏，指缝间渗出缕缕鲜血，滴在赫图阿拉的城砖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世子！”光王廷摆摆手，咳得更凶，却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铜镜——那是临行前，母妃悄悄塞给他的，镜背刻着“平安”二字。他颤抖着举起铜镜，对着火把光。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左颊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鬼火，在疯狂燃烧。“平安……”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夜枭，“呵……哈哈……平安？”笑声起初低微，继而狂放，最终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整个人蜷缩下去，伏在冰冷的女墙上，肩膀剧烈耸动。权粟跪在他身侧，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他看见，世子那只沾血的手，在女墙粗糙的砖面上，一遍遍，用力地、狠狠地，写下两个字：朱——寅。字迹歪斜，血痕淋漓，像两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夜更深了。风停了。雪却更大，鹅毛般簌簌落下，覆盖了城墙，覆盖了尸骸，覆盖了那行血字。唯有城头几支残存的火把，在雪幕中挣扎着，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如同无数鬼魅，在赫图阿拉的断壁残垣间，无声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