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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陋巷寒月 生死别离
    月亮在清源茶馆的活计,渐渐做得顺手。她沉默寡言,手脚却利落,总能将油腻的茶桌擦得光亮,将凌乱的条凳归置得整齐。茶馆的掌柜和伙计们都习惯了她的存在,虽交流不多,却也对她多有照顾。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故事,依旧是她了解这红尘万丈的重要窗口,那些才子佳人、忠臣良将的悲欢,如同细流,无声地浸润着她那被封印的心田。

    然而,清水巷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才是她此刻生命的锚点。

    张婆婆的身体,却如同深秋的树叶,一日不如一日。咳嗽愈发频繁剧烈,原本只是微驼的背,如今弯得几乎直不起来,眼神也越发浑浊。岁月的风霜和贫寒的生活,终究是耗尽了她最后的灯油。

    月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生机的流逝。那点不昧的灵光,对于生命能量的感知远超凡人。她看着婆婆痛苦地喘息,看着她连端一碗水都双手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情绪在她心口蔓延。那不是道心摇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月亮”这个身份的恐慌与无助。

    她将茶馆所得的微薄工钱,几乎全都用来给婆婆抓药。那苦涩的药汁,她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给婆婆。婆婆昏花的老眼望着她,满是愧疚和不舍:“月亮……别浪费银钱了……婆婆……老了,到时候了……”

    月亮只是固执地摇头,更加细心地照料。她学着巷子里其他妇人那样,用热毛巾为婆婆敷额,笨拙地为她按摩僵硬的四肢。在那些漫长的、被咳嗽声填满的夜里,她就守在婆婆床边,握着那只干枯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拉住那正在一点点消逝的生命。

    这一夜,风雪骤降,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钻入,柴房里冷得如同冰窖。婆婆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时而急促,时而悠长,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她回光返照般,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浑浊的眼睛也清亮了片刻。

    “月亮……我的小月亮……”她用力攥着月亮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婆婆……不能再陪你了……这世道,一个女儿家,孤零零的……太难了……”

    月亮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她反握住婆婆的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这是她化凡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流下眼泪。

    “别哭……孩子……”婆婆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为她擦泪,却终究无力落下,“婆婆……放心不下你……得……得给你找个依靠……”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敲响。邻居赵婶冒着风雪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面相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赵婶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张婆婆和泪流满面的月亮,叹了口气,对婆婆低声道:“张婆婆,您前几日托付的事……我把人带来了,是西街做木匠的王大,人老实,手艺也不错,前头媳妇病没了,没留下孩子,家里就他一个……”

    月亮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叫王大的木匠。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眼神有些局促,不敢直视月亮,只低着头搓着手。那点灵光让她能模糊感知到,这人身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底层劳动者常见的麻木与憨厚。

    婆婆混浊的目光在王大的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月亮脸上,带着最后的恳求与安排:“月亮……王大……是个老实人……你跟了他……好歹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婆婆……才能闭眼啊……”

    选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月亮的心海中炸开。她从未想过此事。作为林朝歌,她的道侣需是能与她并肩论道、共探长生之人;作为月亮,她只是想要守着这陋巷,陪着这给予她温暖的婆婆,平静度日。然而,婆婆即将离去,而她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凡俗世间,未来的路确实布满荆棘。婆婆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她铺设一条看似最稳妥的生存之路。

    那点灵光剧烈地波动起来,一种本能的抗拒与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她看着婆婆那充满期盼和最后一丝牵挂的眼神,那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不仅仅是婆婆的遗愿,更是这冰冷尘世,给予“月亮”这个身份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安排。

    她沉默了。泪水无声地流淌。

    婆婆见她没有激烈反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黯淡下去,她紧紧攥了攥月亮的手,气息越来越弱,最终,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展开的、放心的弧度。

    “婆婆?婆婆!”赵婶上前探了探鼻息,红着眼圈摇了摇头,“走了……安心走吧。”

    柴房里,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月亮压抑的、无声的哭泣。她跪在炕前,握着婆婆已然冰冷的手,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和温度。那种“失去”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远比听书时的唏嘘,远比做错事时的挫败,更要深刻千百倍。它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她作为“凡人”的心。

    那点混沌灵光,在这极致的悲恸与生死离别的冲击下,不再是微弱的波动,而是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酝酿,欲破壳而出。它贪婪地吸收着这刻骨铭心的痛苦,这无能为力的悲伤,这面对命运安排的沉重。

    婆婆的丧事极其简单,几乎是巷邻们凑钱帮忙料理的。月亮将自己在茶馆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买了一口薄棺,将婆婆与她记忆中的“小月亮”合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葬礼结束后,月亮回到了空荡荡的、再无炊烟的小院。王大木匠遵从约定,在赵婶的陪同下,来接她。

    月亮站在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她最初化凡记忆的陋巷柴房。她换上了一身更旧的、几乎是灰色的衣裙,那是婆婆生前穿的。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除了怀里那枚婆婆留给她的、磨得光滑的铜顶针——那是婆婆做了一辈子针线活的见证。

    她看向等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王大。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爱,只有一种接受安排的认命,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模糊的期待。

    月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然后,缓缓地,朝着王大,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不再是悟道崖的云海,不再是林家仙境的灵韵,而是真正浸透了凡尘苦楚与无奈的红尘路。

    她不再仅仅是体验者,她开始成为这悲欢离合的一部分,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前行。

    林朝歌的化凡之路,于此刻,才真正触及那“众生皆苦”的核心。那轮名为“月亮”的灵光,在经历了至亲离世的永夜后,即将迎来它在凡尘中,更为复杂难明的阴晴圆缺。

    她的夫,非心中所选,而是命运所予。

    她的路,前方是另一个陌生的家,另一段未知的凡人岁月。

    百年化凡,其重,方才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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