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启的刹那,焚心渊内仿佛沉睡万年的熔炉被重新点燃。赤红光芒自门缝中喷薄而出,照得四周崖壁如血染一般,风中传来低沉嗡鸣,似有无数魂魄在火焰里哀嚎挣扎。那声音并非单纯入耳,而是直接震荡神魂,连孙玉这般久经杀阵之人,也不由得心头一悸,气血微滞。
陈盛脚步未停,一步跨过门槛。
轰??!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九枚玄炎令齐鸣共鸣,整座焚心渊开始震颤,地面裂开细密缝隙,缕缕赤焰自地底窜出,化作火蛇游走于四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既非纯粹的灼热,也非阴寒鬼气,而是一种介乎生死之间的扭曲能量,仿佛时间与因果在此处都被烈火煅烧得支离破碎。
“第一重禁制,心火炼形。”陈盛站在一条狭长岩道中央,目光扫视前方蜿蜒深入地底的阶梯,“此火不焚皮肉,专灼真元根基。若心中信念动摇,修为便会层层崩解,直至沦为凡人。”
孙玉紧随其后,手中悄然扣住一枚银色符?,正是靖武司秘传的“凝神镇魄符”。她低声问道:“若有人本就无坚定道心呢?”
“那他走不到这里。”陈盛语气平静,“能来到焚心渊门前者,皆是曾立大道之誓、斩过心魔之人。但誓言可伪,执念难消。这心火,烧的不是弱者,而是那些自以为强者却早已背离初心之徒。”
话音落下,两人脚下方石忽然亮起符文,瞬间蔓延整条通道。一股无形压力降临,如同千钧重担压上肩头。孙玉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体内真气竟开始紊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她的丹田。
她咬牙催动符?,银光护体,勉强稳住身形。再看陈盛,却依旧步履从容,衣袂飘动间不见丝毫滞涩,仿佛那股压迫根本不存在。
“你……”孙玉喘息着开口。
“我修的是顺势之道。”陈盛淡淡道,“趋吉避凶,并非贪生怕死,而是顺应天地流转之理。我不强行对抗心火,而是让它成为推动我前行的力量。你看这火焰??”他抬手一指两侧岩壁上跳动的赤焰,“它们本欲焚我,但我借其势温养神魂,反助我清明。”
孙玉怔住。
她忽然明白,为何陈盛能在短短数年间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巡查使升至副使之位。此人根本不是靠资历或背景,而是每一次危机来临之时,都能将凶局转化为机缘,仿佛命运本身都在为他铺路。
又行百余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浮现眼前,中央矗立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口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心火。火光之中,浮现出一道模糊身影??身披赤袍,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似已坐化千年。
“玄炎真人……”孙玉喃喃。
那虚影缓缓睁眼,目光穿透时空,落在二人身上。
“来者何人,敢闯焚心渊?”声音沙哑苍老,却蕴含莫大威压,直击灵魂深处。
陈盛抱拳行礼:“晚辈陈盛,奉靖武司命,查探百年前‘玄炎之战’真相,求取遗府传承。”
“荒谬!”虚影怒喝,“我设三关,只为择一真正断念之人继承道统,岂容尔等以公务之名窃取机缘?!”
火焰暴涨,化作巨掌朝陈盛拍下。
然而就在掌势即将临身之际,陈盛竟不闪不避,反而抬头直视那双眼睛,朗声道:“前辈当年镇压地脉阴煞,耗尽心血而亡,可曾想过,您所守护之人,今日正因您的封印松动而惨遭屠戮?!”
巨掌停滞半空。
“十七名百姓死于尸傀之手,三人失踪,南城外黑焰冲天??那是您用生命封印的地煞之源正在复苏!而血河宗余孽趁乱潜入义庄,意图挖掘我同伴之父棺椁……他们要的,不只是玄炎令,更是您留下的因果残痕!”
他声音渐厉:“您设此三关,是要找一个无情无念之人继承道统?可若天下皆毁于阴煞之祸,纵然有人通过考验,又有何意义?!道统传承,不为救世,难道只为孤芳自赏吗!?”
祭坛震动,心火摇曳。
良久,那虚影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说得对。我困于此地太久,几乎忘了修行本意。”
火焰缓缓收回,巨掌消散。
“第一关,过。”
孙玉松了口气,却见陈盛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重禁制??业障照魂。
祭坛中央地面裂开,一面巨大铜镜缓缓升起,镜面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影像。但当两人走近时,镜中却骤然浮现画面??
孙玉看到的是自己十岁那年,父亲被人活活钉死在城门口,母亲抱着尸体哭到昏厥,而她躲在暗巷中,手握一把生锈小刀,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刺穿仇家咽喉的那一瞬。
紧接着,画面切换:她在靖武司刑房审讯犯人,对方已是奄奄一息,她仍不停用烙铁灼烧其脚心,只为逼问情报。那人最后嘶吼着:“你们和血河宗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苍白。
而陈盛的镜中,则映出另一番景象??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四周尸横遍野,皆是身穿青灰道袍的修士,胸口插着刻有“靖”字的短刃。天空乌云翻滚,雷电交加,一道苍老声音自云端响起:“陈盛,你背叛师门,投靠朝廷鹰犬,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所谓‘秩序’之下,究竟埋葬了多少无辜性命!”
那是三年前,丹霞派覆灭之夜。
他亲手签署了清剿令。
虽然他当时已有布局,试图保全部分弟子,但最终仍未能阻止总捕头下令屠戮。那一夜,三百七十二人丧命,其中包括他曾敬重的授业恩师。
“原来……你也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孙玉望着他的侧脸,声音微颤。
陈盛沉默片刻,轻声道:“每个人都有不愿回首的过去。但这面镜子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沉溺于悔恨,而是看清??我们是否还配继续前行。”
他上前一步,直视镜中那片血火废墟,缓缓道:“我承认我错了。但我从未停止弥补。我救下了六十三名幸存者,安置于边境外隐村;我推动靖武司改革审讯制度,禁止私刑致死;我追查血河宗十余年,只为找出当年幕后黑手……我的路,或许沾满鲜血,但我始终未曾偏离初衷。”
话音落下,铜镜轰然碎裂。
“第二关,过。”虚影低语,“你能直面业障而不崩溃,已胜大多数所谓的‘正道君子’。”
孙玉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波澜,也迈出一步:“我也一样。我杀人无数,也曾失控暴虐。但我从未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所以我绝不允许同样的悲剧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执法严酷,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不讲情面!若慈悲不能止杀,那就让我来做那个手持屠刀的护法者!”
镜片彻底崩解,化为飞灰。
祭坛再度震颤,第三重禁制??因果断念,终于降临。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时间仿佛倒流又似停滞。一道无形之力笼罩二人,直接探入他们最深层的记忆与情感核心。
“最后一关。”虚影的声音变得缥缈,“唯有彻底放下执念者,方可继承吾之道统。否则,必被自身因果吞噬。”
孙玉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头痛,脑海中不断闪现父亲棺椁的画面。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别去挖真相了……活着就好。”可她没有听。她加入了靖武司,一路拼杀,只为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他是战死沙场的将军,却被草草埋葬于义庄乱坟岗,连一块碑都没有。
她不甘心。
而现在,血河宗竟要挖开那副棺材……他们到底想找到什么?
“你放不下。”心火中的虚影说道,“你执着于证明父亲的清白,执着于向世人昭告他的功绩。这份执念,已成心魔。”
“可那是我的父亲!”孙玉嘶声喊道,“我怎么能忘!?”
“那就留下吧。”虚影叹息,“留在这里,与这焚心渊一同腐朽。”
她身体开始龟裂,皮肤浮现焦痕,仿佛正被无形之火焚烧。
另一边,陈盛亦陷入挣扎。
他看到自己签署清剿令的手,看到老师临死前失望的眼神,看到那些孩子惊恐的脸庞。他还看到未来??倘若他继续走下去,终有一日,他会站在更高的位置,做出更残酷的抉择。为了大局稳定,他可能又要牺牲一批人。
“你所谓的顺势,不过是为自己的冷漠找借口。”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以为你在引导命运?其实你一直在逃避责任!你不敢彻底推翻这个腐朽的体系,所以只能在其中周旋,用‘趋吉避凶’掩饰你的懦弱!”
陈盛双膝微曲,额头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跪下。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我确实害怕。我怕一旦失控,我会变成比血河宗更可怕的存在。我也怕,若我真的掀翻一切,换来的是更大的混乱。”
他缓缓站直身躯:“但正因为我怕,我才更要走下去。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局势,强到能让每一个选择都不再是牺牲,而是真正的解决之道。我不求无愧于心??因为那太奢侈。我只求无愧于行。”
“我放不下责任,所以我不能断念。”
“但我可以超越它。”
刹那间,天地寂静。
心火熄灭了一瞬。
随即,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却不再带有敌意。
“第三关……破。”虚影的声音透出一丝欣慰,“你二人皆未真正‘断念’,却都找到了与执念共存的方式。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道。”
祭坛崩塌,青铜鼎轰然炸裂,从中飞出一团璀璨金光,化作一本古卷与一枚赤色玉符,悬浮于空中。
“《玄炎真解》与‘炎帝令’,赠予有缘人。”虚影渐渐消散,“望你们持此力挽狂澜,莫让百年前的悲剧重演。”
陈盛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孙玉喘息未定,看向他:“我们现在怎么办?”
“立刻返回。”陈盛转身走向出口,“血河宗的目标不是玄炎令,而是利用我父亲棺椁中的东西唤醒地脉阴煞。他们要的,是重启‘玄炎之战’的仪式,借此召唤远古邪灵,重塑世界秩序。”
“你怎么知道?!”孙玉震惊。
“因为我刚才在镜中看到的,不只是过去的记忆。”陈盛眼神冰冷,“还有未来的碎片??那一夜,黑袍老者站在祭坛之上,脚下踩着万千尸骸,而你,就跪在他面前,手中握着属于我的那枚玄炎令。”
孙玉浑身一震。
“他想用你作为媒介,逆转因果,复活血河始祖。”陈盛低声道,“而你的父亲……曾是当年封印仪式的主祭之一。他的骨血之中,残留着最关键的咒印。”
“所以他们要挖棺……取骨?!”
“没错。”陈盛踏上归途,“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完成仪式前阻止一切。否则,不只是南城,整个北境都将沦为死域。”
两人冲出焚心渊时,天已破晓。
然而远方天际,却被一层诡异的紫黑色云层覆盖,隐隐有雷光在其间游走,却不落地,仿佛在孕育某种恐怖存在。
与此同时,城西义庄。
十余名黑衣人围成一圈,手持骨刀割破手掌,鲜血滴落于地面绘就的古老阵图之上。中央那副棺材已被打开,里面并无尸身,只有一具泛着幽光的白骨,头颅上方悬浮着一枚指甲大小的赤色晶石,正随着咒语闪烁不定。
黑袍老者立于阵眼中央,仰头大笑:“终于……终于找到了!将军之魂虽散,但精魄尚存于‘炎心髓’之中!只需将其融入祭品,再以孙玉之血引动血脉共鸣,便可开启‘九幽通冥阵’!”
一名手下迟疑道:“宗主,那陈盛已进入焚心渊,恐怕很快就会察觉。”
“无妨。”老者冷笑,“他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况且……”他望向南方天际,“我已经布下‘血引’,只要孙玉靠近百里之内,她的血脉就会自动回应。她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忽觉胸口一痛。
低头看去,一截剑尖自胸前透出,殷红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
“你说错了。”身后传来冰冷女声,“我能逃,也能杀。”
孙玉抽出长剑,一脚踹开尸体,目光如刀锁定老者:“我父亲是将军,我是他的女儿。你说你要用他的骨血完成仪式?好啊??我现在就用你的头颅,祭奠他的英魂!”
老者抹去嘴角血迹,非但不怒,反而狞笑:“来得好!正好省去我寻找祭品的麻烦!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亲手促成血河复兴的!”
他双手高举,口中念出禁忌咒言。
大地裂开,黑焰冲天!
而在高空之上,陈盛踏云疾驰,眸光如电:“来不及了……但她比我更早赶到,说明还有一线生机。”
他取出炎帝令,猛然捏碎。
刹那间,九枚玄炎令同时共鸣,天地变色。
“既然你们要重启玄炎之战??”他声音响彻云霄,“那这一次,由我来终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