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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打趣
    户部尚书刘源成,在朝中素有“黑脸阎君”的名号。

    往日里入宫面圣,十回倒有九回是为国库空虚诉苦求拨,行在宫道上,总见他眉头蹙作一团,脸沉似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因府库支绌生出的烦躁气。

    偏今日宫道上当值的小太监、巡逻的侍卫,都瞧着一桩新鲜事。

    那素日愁云满面的刘尚书,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身上二品绯色锦袍都被带起的风拂得飘展,面上虽依旧端着朝官的正经模样,眉宇间却藏不住的喜意,连嘴角都隐隐向上挑着。

    他怀中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视若拱璧一般。

    身后跟着户部邓主事,怀里揣着笔墨纸砚,跌跌撞撞地追着,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泛白,连呼哧带喘的劲儿都快接不上了。

    “怪道得,刘尚书莫不是捡着金元宝了?”

    “瞧着竟像是的,你看他这脚步,哪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宫道两侧的侍卫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

    刘源成却浑不理会周遭的议论,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即刻见到圣上。脚下不停,一路快步而行,竟顺顺当当地到了御书房外。

    门口当差的小太监刚要上前请安,刘源成已稳稳站定,声音洪亮地朗声道:“劳烦公公通禀,臣户部尚书刘源成,有万分紧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那“万分紧急”四字,喊得掷地有声,震得那小太监心头一跳,哪里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刘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入内通禀。”

    不过片刻,小太监便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刘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刘源成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木匣抱得更紧,回头对身后喘着粗气的邓主事递了个眼色,便大步迈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一缕檀香袅袅浮荡,清润的香气漫在屋中。

    大胤皇帝喻崇光,正伏在龙案上批阅奏折,狼毫朱笔在明黄奏折上点点划划。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何事这般急躁?”

    “微臣刘源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喻崇光放下朱笔,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刘源成面上,又扫过他怀中的木匣,眉头微挑,唇角带了点轻笑道:“起来吧。刘爱卿,你今日这神色,倒是罕见得很。说吧,莫不是国库里平白长出银子,还是你在外头捡着什么宝贝了?”

    帝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刘源成站起身,脸上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洪亮:“启禀陛下!国库虽未凭空生银,可臣今日,竟真得了件宝贝!一件能解我大胤燃眉之急的宝贝!”

    “哦?”

    喻崇光顿时来了兴致,抬眼对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扬了扬下巴,“呈上来。”

    司公公连忙迈步走下台阶,从刘源成手中小心接过木匣,四平八稳地捧到龙案之上。

    喻崇光伸手拨开匣盖,只一眼,他素来平静的眸子里,便倏然闪过一道光。

    只见那不大的紫檀木匣内,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竟都是千两一张的大额宝钞,崭新的票面透着精致的纹路,瞧着便知数目不菲。

    “这是?”

    喻崇光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源成,“刘爱卿,你莫不是抄了哪个贪墨官员的家?”

    刘源成哪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将首辅府福管家去捐纳房的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从首辅府为小公子、二小姐办周岁宴,到谢夫人决意将众宾客贺礼尽数折现,再到福管家亲口说“愿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满心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喻崇光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初时的惊讶,渐渐转为沉吟,末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崭新的银票,指腹触着票面的纹路,沉声问道:“这里头,数目总计有多少?”

    刘源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躬身回禀:“回陛下,分毫不差,共计五万三千二百两白银!”

    五万三千二百两!

    这数字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司公公,都敛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喻崇光沉默了。他缓缓靠在龙椅的锦缎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北境守军缺衣少食的告急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闪过。

    朝中那些大臣遇事哭穷、推诿塞责的模样,也历历在目。

    而今,一介妇人捐出的这数万两巨款,竟将这两样光景衬得那般鲜明。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一介妇人,尚且知晓心怀家国,为边关将士分忧。朕这朝堂之上,有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大臣,竟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意,听得刘源成与邓主事心头一寒,齐齐打了个冷颤,腰杆弯得更低了。

    刘源成躬身道:“陛下,此款数目巨大,微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明示,这笔款项该如何支用?”

    喻崇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满匣银票上,眸中的冰寒渐渐散去,添了几分柔和。

    “既然谢夫人说,这是给守国门的将士们的,那便遂了她的愿。”

    他沉声道,“你将这笔款项,即刻分作两份。一份火速拨往北境,交由王将军;另一部分,送去南疆,交给镇南王。务必让将士们在春节之前,都能换上新棉甲,吃上饱饭!”

    “臣,领旨!”

    刘源成的声音依旧发颤,却满是激动,他心中清楚,这数万两白银,能救边关多少将士的性命!他小心翼翼合上木匣,重新抱在怀中,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刘源成走后,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喻崇光望着空荡荡的龙案,怔了半晌,忽然开口:“司礼。”

    “奴才在。”司公公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宣谢爱卿,即刻见朕。”

    ……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刚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的谢怀瑾,便匆匆赶到了御书房。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匆忙。

    “微臣谢怀瑾,参见陛下。”

    “起来吧。”

    喻崇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竟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谢怀瑾面前。

    谢怀瑾心头微紧,一时猜不透帝王的用意,只得垂首立着,神色恭谨。

    下一秒,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怀瑾啊,”喻崇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赏,“你我君臣相伴这些年,在这朝堂之上,什么样的人朕没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叹:“但像你夫人这样的女子,朕敢说,整个大胤都找不出第二个。她不仅通透聪慧,更有这份连许多男子都不及的大爱之心。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教导你家夫人的?竟能把她教导得这般与众不同。”

    谢怀瑾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躬身道:“陛下谬赞。只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

    喻崇光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你竟不知?你家夫人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她让管家去捐纳房,捐了足足五万余两白银,此事,你竟不知情?”

    谢怀瑾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神色依旧平静,恭敬回禀:“回陛下。捐款一事,昨夜内子确实与臣提过。只是臣未曾想,她竟捐了如此巨款,具体的数目,臣也是此刻才知晓。”

    “哦?”

    喻崇光的目光里,瞬间添了几分八卦与揶揄,笑意更浓,“这么说,这么大一笔钱,你这个做丈夫的,竟都不知晓数目?难道……如今你们首辅府,竟是你家夫人当家做主了?”

    这话一出,全然没了君臣之间的拘谨,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间的调侃。

    饶是谢怀瑾素来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被帝王当面这般打趣,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窘迫,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臣……”

    “哈哈哈哈!”

    见素来沉稳的谢怀瑾露出这般为难模样,喻崇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谢怀瑾啊谢怀瑾,没想到你也有今日!”他笑着指着谢怀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来朕这首辅,是娶了个好夫人啊!”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你回去告诉你夫人,朕心甚慰。明日,宣她进宫,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奇女子。”

    谢怀瑾心中一动,知晓这是帝王对沈灵珂的褒奖,连忙躬身领命,声音恭谨:“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