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汹涌，那血色非是自天边蔓延而来，反是自深海之下喷薄而出，仿佛这整片海域化为了有形的生命，然后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粘稠的血光自伤痕处汩汩上翻，不过数个呼吸，方圆十数里之地已化作一片殷红。...血薇夫人话音未落，玄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缕极淡的青灰色气丝自她袖口悄然滑出，如活物般绕着洪元腕骨轻轻一缠，随即无声无息渗入皮肉之下。那气丝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温软，似蜜糖裹刃，甜中藏毒。洪元笑意不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仿佛早有所觉，却不动声色，只将掌心略略收紧，似在安抚，又似在压制——那指尖之下，一道微不可查的赤纹正从他腕脉处缓缓浮起，如火蛇蛰伏，静待燎原。“散修盟……”他轻念三字，语调平缓，却似含了千钧之力，“血薇道友既然开了这个口，洪某倒真想问一句——贵盟如今在南海，可还剩几座山头？”血薇眸光微凝，笑意未散，却已添三分锋锐：“洪道友消息灵通，竟连我散修盟上月被‘梵日巡海使’犁过三座基业的事都知晓？”“犁？”洪元摇头一笑，目光扫过远处雪峰断口处尚未散尽的金痕，“那不是犁么？分明是掘坟——把你们埋得深些，好让外人瞧不见尸骨罢了。”血薇唇角一勾，竟是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如铃，却无半分暖意：“好一个‘掘坟’！洪道友这话，倒是比我们自己人说得还狠。”她顿了顿，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一道殷红血线倏然成形，蜿蜒如蛇，旋即崩散为九点血珠，悬浮于两人之间，每一颗内里，皆映出一幅残破图景：断塔、焦林、倾覆的炼丹炉、半截刻着‘散修盟’三字的界碑、一只被钉在木桩上的断手……“这是上月十七，悬月岛外三百里的‘白鹭滩’。”她声音柔得发腻，字字却如冰锥，“我盟中七十二位筑基修士，二十三位人道初境，尽数葬于此地。巡海使没带兵甲，只带了三名罗汉境执事，一人诵《金刚镇狱经》，一人持‘净秽金杵’，最后一人……只站在礁石上，吹了半支笛子。”洪元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是右手食指在袖中缓缓叩击三下，节奏沉稳，如擂战鼓。血薇目光一瞬不瞬锁住他：“洪道友可知那执事吹的是什么曲？《归寂引》。曲终之时，滩上再无活物，连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都被震成了齑粉。”风忽然停了。旷野之上，雪粒子悬在半空，晶莹剔透，仿佛时间被掐住了喉咙。洪元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今日救我，并非因我值得救，而是因你已无路可退。”血薇笑意微滞，随即更盛，如烈火焚尽寒霜：“洪道友果然通透。散修盟若再失一尊人道三重，怕是连‘盟’字都要被人从海上抹去——毕竟，谁会跟一具空壳谈合作？”她忽而向前半步，发梢几乎拂过洪元耳际，吐息温软：“但洪道友不同。你自雾海外来，身上没有天星海的根，没有八圣宫的印，更没有魔宫的契……你是真正的‘无主之剑’。剑无名想斩你取法，玄阴欲夺你补道，梵日圣宫要囚你炼心……可你若入我散修盟，便不再是剑，而是执剑之人。”话音未落，她袖中忽有一物滑落，赫然是一枚寸许长的青铜符牌，表面蚀刻着九道扭曲血纹，中央嵌着一粒暗红色晶石，内里似有血光缓缓流转。“这是‘血诏令’，散修盟最高信物，持此令者，可调南海七十二岛散修，可开盟中秘库，可……直面盟主。”她将符牌托于掌心，微微上举，姿态虔诚，却又暗含逼迫：“洪道友，请接令。”旷野寂静如死。洪元却未伸手。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枚符牌，目光落在那粒血晶之上，良久，忽而一笑：“血薇道友，这符牌里的血，是新血，还是旧血？”血薇眸光骤缩。“三日前，赤鳞岛北崖，你与天煞交手，断其右臂，取其心头精血三滴，炼入此牌——可对？”血薇呼吸微滞，脸上笑意第一次真正裂开一道缝隙。洪元却已伸出手，却不取符牌，而是两指轻轻一夹，竟将那粒血晶自符牌中完整剥离出来。血晶离体刹那，整枚符牌嗡鸣一声，表面九道血纹齐齐黯淡，如枯枝败叶。“你……”血薇声音第一次失了柔媚，带出一丝惊疑。洪元指尖捻着那粒血晶，迎着天光一照，血色深处，赫然浮现出三个细若蚊足的古篆——“玄夜华”。血薇面色霎时惨白如纸。玄夜华——无极魔宫开山祖师，百年前与梵日法王论道不分胜负，而后失踪，只留下一具坐化肉身，供魔宫后人祭拜。此名讳，向为魔宫禁言之秘，连地魔亦不知其真名，唯有历代宫主口传心授，绝不可能外泄！“你怎会……”她声音发紧。“我不会读心。”洪元淡淡道，指尖一搓，那血晶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青烟，“但我能读‘炁痕’。天煞的心头血，混着玄夜华一缕本命真炁封印其中——这等手段，怕是连玄阴都不知吧？”血薇踉跄半步，强自镇定：“洪道友既知此秘，更该明白，我散修盟背后，不止有散修。”“我知道。”洪元点头，目光澄澈，“所以我不接令。”血薇瞳孔骤然收缩。“我不接令，不是不允合作。”洪元忽而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那里，一道极淡的赤金色纹路悄然浮现，如活物般蜿蜒游走，“而是——我要的，不是‘散修盟的洪元’。”他指尖赤金纹路骤然大亮，一股苍茫浩荡、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气息轰然炸开，竟将周遭百丈积雪尽数掀飞，露出下方黝黑冻土。土层之上，赫然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微弱却无比纯粹的赤色光晕，如大地血脉搏动。血薇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并非被力所压，而是神魂深处本能的臣服！“此纹名‘太岁’。”洪元声音不高，却似黄钟大吕，响彻天地，“非我自封，乃天地所赐。我行于世，不借宗门势，不依古法度，不奉神佛命……我立处，即为人间。”他俯视着跪伏于地的血薇，目光平静，却蕴雷霆：“你若愿随我立此人间，我授你‘太岁真种’；你若只愿守散修盟那方寸之地……”他顿了顿，指尖赤金纹路缓缓隐去，天地威压如潮水退去。“那今日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下次相见，你若拦我，我必杀你。”风重新吹起，卷着雪粒子打在血薇脸上，冰冷刺骨。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许久，方才缓缓抬头。脸上血色未复，眼中却燃起一簇幽火，炽烈、决绝、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疯狂。“洪道友……”她声音沙哑，却不再柔媚，反而如金铁交击，“你可知，散修盟盟主，三年前便已坐化？”洪元眸光微动。“那具尸身，至今仍在盟主殿中端坐，每日受香火供奉。”血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因为——没人敢宣布他死了。宣布他死的那人，第二日就变成了殿前石阶上的一摊血泥。”她撑地起身，衣袂翻飞，方才的柔弱荡然无存，只剩凛冽锋芒：“所以，洪道友，你不是要入散修盟……”她深深吸气，一字一顿：“你是要——当散修盟！”话音落，她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噗！”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阴影自她顶门冲出，瞬间膨胀，化作一尊三丈高下的狰狞魔相——獠牙森然，六臂各持刀枪剑戟，腹生独目，瞳中燃烧着幽绿鬼火，赫然是无极魔宫秘传《六欲天魔相》！“玄阴没瞒着你的事，我也有瞒着你。”血薇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沙哑，与魔相共鸣，“我血薇，本名血无垢……是梵日圣宫弃徒，更是玄夜华亲传第七弟子！”魔相仰天长啸，声浪如潮，震得远处山峦雪崩滚滚！“当年玄夜华坐化，将一身道果、半部《太初劫经》，连同这具‘六欲天魔相’，一并封入我神魂深处！”她双目赤红，泪水却未落下，只化作两道血线蜿蜒而下，“他不要我复仇，只要我活着……等一个能接住他‘劫火’的人！”她猛地指向洪元，指尖血光如刀：“洪道友，你身上那股气息……和师父坐化时，燃尽最后一缕的劫火，一模一样！”洪元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团赤金色火焰无声腾起，焰心之中，隐约可见一尊渺小却巍峨的神祇虚影，手持巨斧，劈开混沌——正是人间太岁神相！火焰升腾，映得血薇满脸赤金。“原来如此。”洪元轻声道，“你不是玄夜华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颗火种。”血薇泪流满面，却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似解脱：“火种？不！我是薪柴！只待太岁真火降临，焚尽旧世，烧出新天！”她猛然撕开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印记正缓缓搏动，形状酷似一柄断裂的斧刃，斧刃缺口处，丝丝缕缕赤金火焰正顽强钻出！“请洪道友……点火。”风雪骤然狂暴。洪元凝视那搏动的斧印，缓缓伸出手指，指尖赤金火焰如活物般延伸而出，轻轻点向那断斧之心。就在接触刹那——轰！！！天地失声。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赤金光柱自两人之间冲天而起，贯穿云霄，将万里阴霾尽数撕裂！云层之上，竟显出一轮巨大无朋的赤金巨轮虚影，缓缓旋转，轮辐之上，铭刻着无数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声悠远钟鸣响彻天地。那钟声并非入耳，而是直接震荡神魂——“一岁一劫，一劫一新……”“太岁临凡，不敬神明……”“斧开混沌，唯我人间……”血薇心口斧印彻底绽放，与天上巨轮遥相呼应，她仰天长啸，声化龙吟，整个身躯开始崩解、重组，血肉化为赤金，骨骼凝作玄铁，六欲天魔相哀鸣一声，主动融入她体内，化作六道盘绕周身的赤金魔纹！她不再是血薇夫人，亦非血无垢。她是——太岁薪！而洪元指尖那团火焰，已悄然化作一枚赤金种子，静静悬浮于她心口，缓缓沉入。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梵日圣宫深处，一座终年不化的寒玉高塔顶端，一盏琉璃灯骤然爆裂！灯油未洒，火焰却逆流而上，直冲穹顶，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赤金斧影，久久不散。塔内，梵日法王豁然睁眼，双目之中，竟有两道赤金血泪缓缓流下。“太岁……真火……燃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玄夜华……你终究……等到了……”话音未落，他袖中一方古朴玉圭突然自行碎裂，断口处，一行血字缓缓浮现：【人间已立，太岁当行。】【尔等，还不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