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是从五月中旬开始化的。
这场覆盖了北境八州整整六个月的冰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掀开。
先是正午时分,日头最盛的时候,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答滴水,再是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的车马碾成泥泞。
最后,连田地里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层,也终于在日渐暖起来的风里,化开了表层的冻土,露出底下油黑发亮的沃土。
黑石关内外,最先活过来的是水。
穿城而过的那条冰河,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沉寂了一冬的河水重新奔腾起来,带着碎裂的冰块撞在河床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停。
这条河,正是起源于燕回山,偶尔有人运气好,能捞到快异化的鱼。
风里也没了那种能刮得人脸皮生疼的凛冽寒意,多了几分湿润的泥土腥气,还有河边早早冒头的草芽子的清苦味道。
对于北境的百姓来说,这融雪的日子,既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也是最有盼头的时候。
冰封了半年,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见了底,全靠着冬天里攒下的存粮、进山狩猎的野味,还有黑石关卫所定期放的赈济粮熬着。
如今雪化了,能下地了,就等于把日子的盼头,重新攥回了自己手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黑石关内外的田地里,就已经满是人影。
男人们赤着脚踩在化开的泥地里,手里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耕着土地。
黝黑的脊背在晨露里闪着光,每一次挥锄都带着攒了一冬的力气。
女人们挎着篮子,跟在后面捡着地里的碎石、去年残留的秸秆,嘴里哼着北境代代传下来的农耕小调,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就连半大的孩子,也拎着小铲子、小锄头,跟在爹娘身后,在田埂边挖着刚冒头的野菜,时不时追着田埂上跑过的野兔,发出一阵欢快的叫喊。
田埂边上,还立着几个黑石关农司的小吏,穿着干净的号衣,手里拿着纸和笔,时不时蹲下身,跟种地的老农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翻耕的深浅、起垄的间距。
这个农司,是马庆起意设立的,就设立在武资司之下。
马庆说,最重要的武资,莫过于粮。所以他的武资司不仅要管其他武道资源,还要有生粮之道。
这一想法给贾沃隆提起,贾沃隆当场拍板设立。
给陈一天提及后,陈一天眼睛一亮,当即又给了不少建议,都是他上辈子道听途说的粮食增产之法。
什么植株间距,什么起垄,什么修高剪低,还有杂交、交替播种、大粪和草木灰混合肥……
当然,陈一天只是提了个粗糙想法,至于能不能成,他也不敢保证,毕竟他一个工科生,要让他杂交水稻也有些为难。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认真下过地,哪里知道这许多。
不过农司要派人下乡,教百姓们改良的耕种法子,还免费发放从南境运来的优良麦种,甚至连耕牛,都可以向卫所租借,只需要秋收后还上少量的粮食就行。
这些,都是陈一天定下的规矩。
此外,陈一天下令,黑石关周边的仙草可由农户自主选择全部铲除或保持种植。
如果保持种植,由黑石关掏一笔银子按大于当年亩产粮食的平均值给农户补偿,甚至定期派人收购仙草,替百姓上交朝廷。
仙草荼毒百姓他早已深知,但他更知道,斗圣神洲的界天封印破损的缺口,就是靠仙草来修复和维持的。
为了大局,他可不会让农户完全铲除仙草。
由于仙草种植只是占据田地,基本不用花太多时间打理,且百姓心目中对朝廷的敬畏已深,陈一天的命令下去,几乎没有百姓选择完全铲除仙草的。
仅有几家怀着忐忑的心情减少了种植亩数。陈一天估计,过两年之后,百姓自发种植仙草的数量肯定会大幅增加,因为他们会发现,种植仙草,比种粮食还发财。
大京王朝近年来财政亏空,也不是他们不想采取这个办法,而是他们根本没法支付如此巨额的开销。
所以才有强迫农户种植仙草的事随处发生。
种田给粮种,还有人专门指导,仙草可种可不种,种出来还能卖钱……
这样的好事,在以前的黑石关,是想都不敢想的。
以前周春廷在的时候,地里的收成,一大半都要交上去充作租子。
遇上灾年,颗粒无收也要交税,逼得多少人家卖儿卖女,背井离乡。
可现在,他们陈大人定的租子,十成里只收两成,假如遇上歉收还能减免,卫所还处处帮衬,百姓们种地的劲头,自然是铆得足足的。
人群里,有个身形佝偻的老农,也正埋头在地里翻耕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破旧的草鞋,鞋底磨得薄薄的,鞋帮上还补了两个补丁。
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皮肤被北境的日头晒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人。
没人知道,这个自称老沈、在黑石关佃了城内两亩、城外五亩薄田的老农,就是执掌北境、威震天下的高庭庭主,申定北!
自从自家一双儿女被陈一天“拐”跑,他在高庭就坐不住了。
但他又不能仗着庭主的身份和陈一天硬来,只好潜入黑石关,暗中观察什么情况。
不来还好。
这一来,他感觉自己一天能气五顿!
他堂堂申定北的女儿,高庭的掌上明珠,居然死心塌地想跟陈一天!
而且陈一天这个浪荡子,居然已有几个夫人,大妇高依依,二妇赵清霞,三妇刘粉……
丫头在这只能排个老四,甚至更末尾!
丫头还老是嚷嚷她是老三,这更让申定北感觉无颜面对她母亲……
申定北曾经多次犹豫,将两个崽子抓回高庭,关他们几年禁闭,直到他们忘记陈一天。
但丫头对自己的处境甘之如饴,对那两个大妇、二妇甚至十分尊敬。
若非自幼嬷嬷时常教导,可能她连身子都给陈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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