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br>顾亦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br>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老旧的大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br>“噗嗤——”</br>气阀放气，车门弹开。</br>顾亦安面无表情地走下车。</br>还没来得及回头说声谢，司机已经像是躲避瘟神一般，一脚油门踩到底。</br>大巴车喷出一股黑烟，仓皇逃离。</br>顾亦安没在意这些。</br>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br>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那栋大楼的外墙上。</br>邱城。</br>六十一年的时光，似乎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br>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威严，或者说，是长期身居高位后，自然流露出的漠然。</br>画像是崭新的，色彩鲜艳，显然是近期才悬挂上去。</br>一个六十一年后，容貌依旧的人。</br>答案只有一个。</br>邱城是觉醒者，而且至少是中级以上的觉醒者。</br>画像下方，那行血红色的巨字。</br>【唯一的光，照彻永夜。】</br>光？</br>顾亦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讥讽。</br>他需要信息。</br>迫切地需要知道，这六十一年里，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br>拐进一条小巷，看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少年。</br>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夹克，和一条宽大的工装裤，裤腿上挂着几条意义不明的金属链。</br>看到顾亦安这身打扮，只是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有种看同类的淡定。</br>“兄弟。”</br>顾亦安拦住他。</br>“干嘛？”</br>少年警惕地退了半步。</br>“问个路，哪里有网吧？”</br>“网吧？”</br>少年皱着眉，摇了摇头，“什么玩意儿？”</br>“就是上网的地方，互联网。”</br>顾亦安补充道。</br>“哦，互联网啊。”</br>少年恍然大悟。</br>“听说过，那是军队里才有的东西，咱们这小地方哪有。”</br>顾亦安盯着他的眼睛，不像说谎。</br>这个时代，连互联网都成了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奢侈品？</br>“那书店呢？图书馆，卖书的地方有吗？”</br>少年再次摇头，这次带着点看乡下人的怜悯。</br>“书店？图书馆？那得去大都城才有。”</br>“普陵这种小破地方，饭都快吃不上了，谁还看那玩意儿。”</br>顾亦安心中一沉。</br>“卖报纸杂志的地方，总该有吧？”</br>“这个有。”</br>少年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朝前一指。</br>“前面路口左拐，普陵超市，那里面有卖的。”</br>“谢了。”</br>顾亦安快步走去。</br>沿途的景象，加深了他不祥的预感。</br>街道破败，高楼林立，却毫无生气。</br>许多建筑的外墙布满裂痕，甚至能看到用水泥条和钢筋，临时加固的痕迹，像一个个缝着丑陋疤痕的巨人。</br>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br>这绝不是一个战胜了灾难，欣欣向荣的世界。</br>这更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死去的….…囚笼。</br>很快，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招牌上“普陵超市”四个字掉了一半的漆。</br>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拦住了。</br>“站住，今天打烊了，明天再来。”</br>顾亦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刚偏西，最多下午四五点的样子。</br>“这么早就关门？”</br>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br>“小子，十几年的规矩了，新来的？”</br>顾亦安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说：“忘了，我就想买几本杂志。”</br>“二楼有，明天请早。”</br>保安说完，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不再言语。</br>顾亦安没有纠缠，转身离开。</br>走到街角，拐进一个阴影里，静静地观察着。</br>十几分钟后，超市里的员工陆续走出，一个个神情疲惫。</br>最后，那个保安也走了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到里面，将卷帘门彻底锁死。</br>顾亦安的目光，落在了超市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上。</br>所有的窗户，都焊接着粗大的铁栅栏。</br>他从阴影里走出，悄无声息地绕到超市的后巷，这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酸臭味。</br>抬头，锁定了三楼一扇窗户。</br>那里的铁栅栏后面，窗户有一道缝隙。</br>脚下发力，身体垂直向上窜起，手指扣住三楼的窗沿，左手抓住一根铁栅栏，稍一用力。</br>那根拇指粗的钢筋，像一根湿面条，被他无声地掰弯。</br>推开窗户，侧身钻了进去。</br>三楼似乎是保安的休息区和宿舍，隔壁房间里，传来两个保安的说话声。</br>“……整两口？”</br>“行啊，今天轮到你了，把你那点存货拿出来。”</br>顾亦安的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地来到二楼。</br>很快找到了报刊杂志区。</br>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种杂志和一份报纸。</br>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杂志，封面人物，正是邱城。</br>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br>《亚欧圣皇：时代的定海神针》。</br>顾亦安一目十行，飞速扫视并分析着内容。</br>通篇都是华丽到虚假的赞歌，将邱城塑造成了拯救人类于水火的神明。</br>“……圣皇，以雷霆之势，荡平盘踞在旧大陆的魔物余孽……”</br>“……亲手斩杀魔将百余，彻底终结了困扰人类近一个世纪的魔族之灾……”</br>“……覆灭腐朽的创界财团，建立高效廉洁的全新秩序……”</br>“……在他的光辉指引下，亚欧大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统一……”</br>顾亦安将杂志扔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br>内容大同小异。</br>歌舞升平，盛世宏图。</br>字里行间描绘的世界，与他亲眼所见的破败萧条，截然相反。</br>耐着性子，将所有能找到的报刊杂志，全部翻了一遍。</br>那个名字，一次都未曾出现。</br>摇篮公社！</br>它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br>终于，在报纸堆的角落，找到了一张简陋的夏国地图。</br>他的手指，缓缓移向西部。</br>恒昆山脉。</br>那片区域，是一片刺眼的空白。</br>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城镇，甚至连山脉的等高线都模糊不清。</br>一片未被探索的禁区。</br>这极度的不正常，反而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信号。</br>它没有消失。</br>它只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地从这个世界上“藏”了起来。</br>或许，金文峰他们，用某种方法，躲过了邱城的清洗。</br>顾亦安站起身，不再浪费时间。</br>在超市里找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换上，又找了一个背包，装满了高热量的食物和瓶装水。</br>来到一楼，走向了超市的后方。</br>厚重的防火门后，是一间昏暗的室内车库。</br>尘埃之下，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br>车头一个陌生的狼头车标，在昏暗中泛着金属冷光。</br>脑海中浮现出保安腰间晃动的车钥匙，上面的标志正是这个狼头。</br>对不住，先借用下了。</br>他转身，身影再次消失在楼梯间。</br>三楼宿舍里，酒气弥漫。</br>一个保安鼾声如雷，另一个正麻木地看着电视里，歌颂“圣皇”的新闻。</br>顾亦安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掌并拢为刀，精准地切在对方的后颈。</br>保安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br>摘下车钥匙，目光扫过，又从他口袋里抽出一个皮夹，里面只有几张钞票和几枚硬币。</br>抽出那几张钞票。</br>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动作不由得地一顿。</br>纸币的正中央，赫然印着邱城的头像。</br>他神情肃穆，与杂志封面上那个被奉为神明的形象，如出一辙。</br>将钱全部收好，接下来用的着。</br>回到车库，按下钥匙，皮卡车灯闪烁，发出一声轻响。</br>按下启动键。</br>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短暂的颤抖后，稳定地轰鸣起来。</br>“轰隆！”</br>一声巨响，皮卡悍然撞碎了紧锁的卷帘门，冲入深夜的寂静街道。</br>轮胎卷起厚厚的尘土，径直朝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br>恒昆山脉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