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因果碑前。</br>人山人海。</br>空气中弥漫的狂热信仰，压制了风声，也压制了所有人的呼吸。</br>数十万信徒跪满广场。</br>他们的膝盖紧贴着冰冷的石板，身体却因灵魂深处的激荡，而不受控制地颤抖。</br>每一颗头颅都高高昂起，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此生仅见的虔诚。</br>所有的视线，都汇聚成一道光，钉在同一个焦点。</br>那个矗立于巨大石碑前的，独眼断臂的身影。</br>他们的神。</br>天残神君！</br>今日，神将回归天庭。</br>这是始皇帝阿木，向全天下昭告的旨意。</br>蒙昧的文明，对未知天然敬畏。</br>当神迹真实地从天而降，带领他们走出绝境，斩杀魔族，建立起足以庇护所有人的雄城。</br>那份敬畏，便升华为了最纯粹的信仰。</br>神，不再是壁画上虚无的想象。</br>是血肉，是呼吸，是眼前这位即将离去的，唯一的真实。</br>然而，被这数十万道狂热目光聚焦的顾亦安，却没有理会这一切。</br>他的世界里，没有山呼海啸，没有跪拜的人潮。</br>只有眼前这块冰冷的石碑。</br>他已经洞悉了这场横跨纪元的骗局，那条衔尾的因果之蛇，以及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的幕后黑手。</br>他不在乎被欺骗，也不在乎被当成一枚棋子。</br>他在乎的，是棋盘的另一头，那些必须回去守护的人。</br>六十一年。</br>这串数字本身，就是一柄永不停止的钝刀。</br>每一次在脑中闪过，都在他的灵魂上，重新剜下一块血肉。</br>他必须回去。</br>哪怕回去面对的，是一个名为“焦土”的陌生纪元。</br>他也要回去。</br>然后，将那个布下这一切的“东西”，连同它自以为是的棋局，撕个粉碎。</br>顾亦安抬起左手。</br>那枚恢复了些许光泽的八角水晶，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br>看着因果碑第七幅画上，那个与水晶形状完全吻合的八角窟窿，不再有任何迟疑。</br>手臂前伸。</br>对准。</br>嵌入。</br>“咔。”</br>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八角水晶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石碑的凹槽。</br>完美的契合。</br>下一秒。</br>嗡——</br>低沉的轰鸣，从石碑的内部传来。</br>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抵灵魂的震动，整个广场的地面，都随着这股波动而轻微颤抖。</br>因果碑上，那些古朴的刻画，一幅接一幅地亮起微光，像是被注入了生命。</br>成了。</br>顾亦安的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波澜。</br>这东西，果然是个时空装置，一个远比创界科技的跳跃舱，更为强大的奇迹。</br>轰鸣声持续增强。</br>石碑后方，那原本是一整块的巨大石壁，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晶格光线。</br>光线飞速游走、重组。</br>咔嚓！</br>一声沉重的机括开启声响起。</br>石壁的正中央，一道没有缝隙的门户，就这么凭空向内打开。</br>门内，不是山石。</br>而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晶莹光芒，深不见底，像是宇宙的奇点，通往另一个维度。</br>顾亦安提起脚，正要迈入。</br>“神君……”</br>一个苍老、颤抖，带着无尽挽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br>顾亦安的脚步，顿住了。</br>他缓缓回头。</br>视线里，阿木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已被泪水冲垮。</br>他的手伸出一半，想冲上来抓住神的衣角，却又因为那份早已烙印进骨髓的敬畏，而不敢动弹分毫。</br>阿木的身后，是荆和迅。</br>荆，这个曾为了一口食物而出卖身体的女人，因神君的到来，成为了这片大地上最强的人神。</br>此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伪装，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泪水早已纵横。</br>泪珠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身前的石板上，碎裂开来。</br>而迅，这个速度快到能追上影子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双拳紧攥，全身都在极力压抑下，止不住地颤抖。</br>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br>一张张原始、粗犷的脸上，挂着同样的泪水，同样深入骨髓的不舍。</br>“神君……您….…什么时候再回来？”</br>阿木哽咽着，问出了所有人心底那个卑微的，不敢奢望答案的问题。</br>顾亦安沉默了。</br>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脏，竟在此刻，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灌入了某种温热。</br>对这些从蒙昧中被他亲手拉出来，给予他们希望的“原始人”，并非毫无触动。</br>他转过身。</br>在阿木错愕的目光中，伸出仅存的左臂，给了这个已是暮年的“始皇帝”，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br>阿木整个身体都僵住了。</br>从期约部落就被神君选中，一路杀到永雾围城，因这段经历而成了天下共主。</br>可无论身份如何变化。</br>他也从未敢奢望过，能与神明如此贴近。</br>拥抱带来的真实触感，瞬间击溃了他强撑的所有情绪。</br>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也无法抑制。</br>在数十万子民的注视下，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唯一的依靠怀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br>顾亦安轻拍他后背，松开他，又走向迅。</br>同样给了他一个拥抱。</br>迅紧绷颤抖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br>最后，是荆。</br>过去的遭遇，让她对所有雄性物种，都怀着刻骨的抗拒。</br>但在神君面前，凡俗的性别，早已失去了意义。</br>荆没有等。</br>在顾亦安抬手之前，她向前踏出一步，猛地抱住了他。</br>这个拥抱充满了力量。</br>属于人神的巨力瞬间收紧，那力量是如此纯粹而绝望，似乎要将他的骨骼与自己的血肉，强行揉捏在一起，永不分离。</br>空气被挤出肺部，顾亦安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微脆响。</br>这是她用尽全力的拥抱。</br>是她压抑至今的所有痛苦、感激与绝望的宣泄。</br>顾亦安抬起左手，用力地，拍着她颤抖的脊背。</br>终于把荆拍醒，荆像是从梦中惊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手，赶紧松开了手。</br>做完这一切，顾亦安退后两步，环视着眼前的三人，以及他们身后，那无数双充满期盼的眼睛。</br>他略一思索，开口了。</br>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br>“我不是神。”</br>“只是一个比你们….…知道得多一点的人。”</br>所有人都愣住了。</br>“以后，多动脑子。”</br>顾亦安的目光，落在了阿木的身上。</br>“脑子，是比任何祭品都更可靠的神灵。”</br>“多生孩子。”</br>“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br>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br>“把你们的孩子，教得比你们所有人都更聪明！让他们站得比你们高，看得比你们远！”</br>“那，才是我来过的真正意义。”</br>“也是你们今后，唯一的神明！”</br>说完，他不再有任何迟疑。</br>转身。</br>在一片死寂之中，从腰间，掏出了那个用兽皮包裹的长条物。</br>打开。</br>里面，是那截早已被海盐封存，失去一切生命色泽的，属于他自己的右臂。</br>他，顾亦安，要以最完整的姿态，回去。</br>他飞快脱掉身上的麻布衣。</br>**的身体，那只空荡荡的右肩，触目惊心。</br>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断臂。</br>一如因果碑上，那尊亘古不变的姿态。</br>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的天空。</br>然后，一步跨出，走进了那片流光溢彩的门户。</br>下一秒，光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br>轰——！！！</br>因果碑上，八角水晶的位置，爆发出璀璨的光芒。</br>一道粗壮无匹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云层，贯穿天际，仿佛在向整个宇宙宣告着，一位神祗已经上路。</br>广场上，静默被打破。</br>“恭送神君——！！！”</br>阿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将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之上。</br>“恭送神君——！！！”</br>数十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br>冲破云霄，在这片大地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