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世人只道楚云笈退隐是功成身退,却不知那夜他摘下榜首徽章之时,心口猛然一震,仿佛有某种古老封印随之碎裂。他踉跄一步,唇角溢血,却被林昭悄然扶住。少年眼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抹深藏的悲悯。
“你早就知道了?”楚云笈低声问。
林昭点头,声音轻如耳语:“我不是挑战者……我是接引人。”
那一夜,楚云笈随林昭走入登仙台地底密室,穿过层层禁制,最终来到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前。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面残破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二人身影,而是一片混沌星海,其中有七颗星辰缓缓旋转,每颗星辰上都站着一道黑袍身影。
“他们称自己为‘守门人’。”林昭望着镜中,“也是被放逐者。一万年前,他们试图打开彼岸之门,却被天道镇压,神魂撕裂,散落诸界。如今,借《天下无敌榜》汇聚的道运之力,他们的意识正逐步复苏。”
楚云笈凝视镜中,忽然发现其中一颗星辰上的身影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眉心还残留着一道火焰状疤痕??那是他在卷云山斩杀古斯化身时留下的伤痕。
“我的血脉……本就是他们种下的种子?”
“不错。”林昭道,“你是第七位容器,也是最完美的一具。你的每一次战斗,都在唤醒沉睡于你识海深处的那位存在。当他完全苏醒,便是三眼神族重临此界的时刻。”
楚云笈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所以你击败我,并非为了夺榜,而是为了切断这条因果链?”
“正是。”林昭取出一枚青玉符?,“这是‘断命契’,可将你体内已被激活的神族血脉剥离,封入此符。但代价是……你将失去所有与‘弱者之心’相关的感悟,修为倒退至洞天初期,再难触及巅峰。”
楚云笈毫不犹豫接过符?:“拿去吧。”
“你不后悔?”
“我曾以为无敌是战无不胜,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强大,在于选择放手。”他望向祭坛上方那道裂缝,“若我不退,整个东洲都将沦为他们回归的踏脚石。与其成为灾厄之源,不如做个凡人。”
青光一闪,符?没入其胸膛。刹那间,楚云笈全身经脉如遭雷击,骨骼发出哀鸣,头顶冲出一道赤红血气,其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面孔嘶吼挣扎,最终被符?吞噬,化作一点幽光封存其中。
他双膝跪地,冷汗浸透长袍,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
林昭扶起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太子,不再是榜首,也不再是众人仰望的无敌者。你只是一个……普通修士。”
楚云笈喘息着笑了:“挺好。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三日后,楚云笈悄然离开东都,隐姓埋名,游历边荒。他不再展露锋芒,也不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背着一把旧剑,行走于山村野岭之间,替凡人驱邪治病,教孩童吐纳练气。有人认出他是昔日榜首,欲叩拜追随,他 лиwь摆手离去,留下一句:“莫念旧名,道在脚下。”
而林昭则以新榜首之姿,执掌《天下无敌榜》,但他并未延续楚云笈的威严姿态,反而开放榜单权限,允许百名之外的修士提交战绩,由专人审核后择优晋升。短短半年,榜单流动空前频繁,无数默默无闻的天才脱颖而出,甚至有女子、蛮族、妖修位列前三十,震动四方。
顾千帆归来时,见到这番景象,久久伫立于登仙台下。
“变了。”他喃喃,“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成了众生攀登的阶梯。”
萧斩风此时已斩灭蜃兽,归返东洲,听闻楚云笈失踪,立刻追至南荒,在一处小镇找到了正在教孩童练剑的旧友。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萧斩风盯着他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连‘九极破虚剑诀’的最后一式都忘了?”
楚云笈摇头:“那些事,像梦一样模糊。我现在只想教会这些孩子如何用剑保护自己,而不是杀人。”
萧斩风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也好。至少你还活着,而不是变成某个古老存在的傀儡。”
就在此时,天际骤然变色。乌云翻滚,雷光如蛇,一道金紫色闪电劈落小镇外山巅,炸开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墓。墓中飞出一卷竹简,直奔楚云笈而来。
他本能接住,指尖触碰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七容器已失,启动备用计划。”**
**“唤醒第二血脉持有者:周御宸。”**
与此同时,远在极西雪原的周御宸正盘坐于冰窟之中,闭目参悟《寒渊录》。忽然,他心口剧痛,眉心浮现一道银色竖纹,赫然竟是第三只眼的轮廓!
“原来如此……”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似刃,“我不是天生异禀,而是被选中的另一枚棋子。”
他缓缓起身,望向东都方向:“楚云笈,你以为退隐就能终结一切?可惜,命运从不因个人意志而停止转动。”
一个月后,周御宸现身登仙台,直接发起“夺魁之战”,挑战榜首林昭。
全场震惊。此人五年未战,气息却已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天地寒霜自发凝聚,脚下所踏之处,岩石尽数化为齑粉。
林昭立于台上,神色平静:“你体内的东西,已经开始侵蚀你了。”
“我知道。”周御宸淡漠道,“所以我更要赢。只有站上最高处,才能看清真相,掌控力量,而非被其奴役。”
战斗开始。
周御宸未出剑,仅以意念催动寒气,顷刻间冻结方圆十里空间,连空气都凝成冰晶。林昭挥剑破冰,每一剑皆带着灼热真炎,与寒流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十招后,周御宸眉心竖纹裂开,一只银瞳缓缓睁开,射出一道星光般的视线。林昭剑势一滞,胸口竟凭空出现一道焦痕,鲜血渗出。
“八目神通……竟演化出了分支?”顾千帆在台下变色,“这不是金耀神君的能力,而是更古老的起源!”
又过十招,林昭左臂被冰刺贯穿,右腿筋脉冻结,行动迟缓。但他依旧未退,反手一剑斩向自己肩头,硬生生切断被寒毒侵蚀的血肉,鲜血喷洒中,战意反而暴涨。
“你说得对。”他喘息着笑道,“没人能独善其身。所以我不会输。”
最后一剑,他弃剑不用,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印诀,正是当年楚云笈传授给他的“弱者印”。刹那间,天地共鸣,万千凡人心中的不甘与抗争化作信念洪流,涌入其身!
银瞳骤然收缩:“不可能!这种力量……早已被天道禁止!”
“但它从未消失。”林昭低喝,“只要还有人不愿屈服,弱者之心便永不熄灭!”
一拳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志,穿透寒霜,击碎银瞳,直捣周御宸识海深处!
周御宸仰天喷血,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眉心伤口不断溢出黑色雾气,其中传来凄厉咆哮:“我们……还会回来……你们无法永远阻挡……彼岸之门……必将重启!”
林昭踉跄上前,将一枚封印符贴于其额头,黑雾顿时被压制。
战斗结束。
林昭胜。
但他没有庆祝,而是立即召集守榜盟约残余成员,召开紧急会议。
“情况比预想严重。”他对顾千帆、萧斩风等人沉声道,“周御宸只是第二个觉醒者。根据我师尊遗留的典籍记载,三眼神族共留下了九十九具血脉容器,散布五大洲域。每当《天下无敌榜》产生一位连胜百场的榜首,就会触发一次‘共鸣召唤’,唤醒更多沉睡者。”
“而现在……”他指向地图上数十个红点,“已经有十七处异常波动,全是具备高战力且近期频繁上榜的天才。”
室内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我们的榜单,正在帮敌人培养下一代宿主?”萧斩风怒极反笑,“好一个精妙的陷阱!”
“毁掉榜单。”李先枢突然开口,他刚从北方归来,脸上多了道新伤,“否则迟早会有人被彻底占据,成为开门钥匙。”
“不行。”林昭摇头,“废榜会导致积蓄的道运暴乱,后果比现在更可怕。唯一的办法是……改变规则。”
“怎么改?”
“不再以胜负论英雄。”林昭目光坚定,“我要设立‘守护积分’制度。凡抵御外敌、救助百姓、镇压邪祟、传承道法者,皆可获得积分,累计到一定程度,自动进入挑战序列。而纯为私利争斗者,即便胜出,也不予加分。”
“你是要把榜单变成行善榜?”有人讥讽。
“不。”林昭冷冷扫视四周,“我是要让所有人明白,真正的强者,不只是能打败别人,更是能保护他人。”
数日后,新规颁布。
起初质疑声四起,许多习惯靠厮杀上位的修士愤然离榜。但很快,变化显现??西域沙匪肆虐百年,无人敢管,一名年轻女修率弟子平定匪患,获十万积分,直升第十八位;南荒瘟疫横行,三位医修日夜救人,集体上榜;北原妖潮来袭,数百散修联手布阵,死伤过半仍死守防线,全部记功。
民心逆转。
曾经只为虚名而战的天才们,开始思考何为“强者”的真正意义。
三年过去,《天下无敌榜》风气彻底蜕变。上榜者不再只是冷血斗士,更有医师、匠师、农修、阵法师……甚至有一位盲眼说书人,因传颂正道事迹鼓舞千万人心,被授予荣誉席位。
而楚云笈,此时正坐在东海一个小渔村的茶棚下,听着那位说书人讲述“榜首更迭”的传奇故事。
“话说那林昭一剑破万法,打得周御宸跪地求饶……”
楚云笈笑着摇头:“瞎编。”
说书人瞥见他,忽然停顿,眯眼打量片刻,竟颤声道:“您……您是楚前辈?”
众人哗然回头。
楚云笈连忙起身欲走,却被一群少年拦住:“请您讲讲当年的事吧!您真的是天下第一吗?”
他看了看天边晚霞,轻轻坐下:“我是不是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相信自己也能成为第一。”
渔火点点,海风拂面。
而在遥远的星空尽头,那七颗旋转的星辰中,有一颗突然熄灭。
其余六颗,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变数。
彼岸之地,一座由骸骨筑成的宫殿内,六道黑影同时睁眼。
“计划偏离。”
“启用最终容器。”
“唤醒……第九十九号。”
与此同时,东洲最南端的火山群中,一名浑身缠满锁链的少女缓缓抬头,睁开双眼??她的瞳孔,竟是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岩流淌。
她轻声呢喃:“哥哥……我来找你了。”
风起云涌,新的风暴已在无声处酝酿。
而登仙台下,那块残碑再次显露全字:
> “真正的无敌,不是无人能敌,而是明知前方有敌,依然选择前行。”
这一次,没有人掩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