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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身形,声音沙哑而虚弱:

    “官家……恕罪。老臣……老臣有旧疾在身,今日入宫,本就是想……”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就是想跟官家说一声。老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日后……日后恐怕只能在府里养病了,朝中之事,再难……再难效力……”

    赵煦听着,脸上的关切丝毫未减。

    他轻轻拍了拍赵颢的手,温声道:

    “皇叔放心回去养病。身子要紧,朝中的事,有我在,有诸位相公在,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又道:

    “皇叔为朝廷操劳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赵颢听着这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歇歇。

    说得真好听。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只有平静。

    如死水般的平静。

    赵煦扶着他坐回椅子上,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圣旨,递给章惇。

    章惇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

    诸位相公纷纷起身,垂手而立,面色肃然。

    章惇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

    朕惟尊贤尚德,有国之永图;褒德赏功,盖邦之彝典。其有尊属近亲,夙着忠勤之绩;宗英元老,久隆屏翰之资。宜疏申锡之恩,式示眷怀之厚。

    皇叔楚王赵颢,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躬仁义而秉德,蹈忠孝以立身。自膺宠爵,夙夜惟寅;内弹协赞之诚,外尽藩宣之力。朝章着美,邦教垂休。朕方仰成于宗亲,期共享于太平。

    属以疆场多故,宵旰靡遑。而王能竭股肱,克壮其猷。顷者奸宄窃发,震惊宫阙,王以疾驱赴,志切勤王。虽天佑宗社,旋即底定,而王心王室,良可嘉尚。

    是用加恩,特颁殊典。册尔为太师,进封燕王,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增衍真食,以旌元德。於戏!河间之好礼,东平之为善,追踪前烈,允属亲贤。益坚忠顺之心,永享安荣之福。

    仍以朕体衰王疾,深用恻然。特许王归第养疴,加赐金帛医药,以佚尔寿。凡百需索,有司给之。

    钦哉!

    绍圣元年腊月廿三日

    敕”

    章惇的声音在政事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太师,正一品。

    燕王,亲王之尊。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那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

    加赐金帛医药,特许归第养疴。

    那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可以回家了,不用再来了。

    赵颢听着这道圣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侄儿,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么“慕容氏余孽”,什么“死士冲击皇城”。

    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真正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他一个。

    而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猎手”,从踏进东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他缓缓站起身。

    赵孝骞连忙爬起来,扶住他。

    赵颢走到堂中,面朝赵煦,缓缓跪下。

    三叩首。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臣……谢官家隆恩。”

    赵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对门口的宦官摆了摆手:

    “送燕王父子回府。”

    他顿了顿,又道:

    “挑选五十个有眼色的使唤宦官,到燕王府照顾皇叔。

    要细心些,周到些,务必让皇叔安心养病。”

    那五十个宦官,个个都是修炼了《葵花宝典》的高手。

    说是“照顾”,实则是“看管”。

    赵颢听懂了。

    他什么都听懂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宦官上前,扶起他,搀着他向门外走去。

    赵孝骞跟在后面,双腿依旧发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走到门口时,赵颢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堂中那个端坐着的年轻身影。

    灯火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依旧温和,依旧平静,仿佛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政事堂内,一片寂静。

    赵煦坐在那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动。

    章惇上前一步,低声道:

    “官家……”

    赵煦摆了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迎阳门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喊杀声也彻底平息。

    一切,都结束了。

    赵煦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庆弟。”

    赵和庆走到他身边。

    赵煦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你说,朕……做得对吗?”

    赵和庆沉默了片刻。

    “官家是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天子做的事,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

    赵煦转过头,看着他。

    灯火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庆弟,”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赵和庆没有说话。

    赵煦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你是郡王,可以四处游历,可以快意恩仇,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我不行。”

    他顿了顿:

    “朕是天子。朕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为大宋考虑,都要为天下考虑。

    朕不能有私情,不能有私心,甚至连……”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赵和庆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煦忽然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罢了,不说这些。”

    他望向门外,声音恢复如常:

    “今晚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还有一场戏要唱。”

    赵和庆点了点头,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政事堂里,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