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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仲乱,这天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没有一个人看赵颢。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厅堂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坐着。

    那人穿着便服,身形清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赵颢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

    转过身。

    灯火映出一张年轻而清俊的脸。

    剑眉星目,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当今官家——赵煦。

    赵颢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他……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福宁殿吗?

    不是说卧床不起、连日不见朝臣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死士……

    赵颢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赵煦看着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脸,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旁边微微抬了抬手。

    两个宦官立刻抬过一把椅子,放在赵颢身侧。

    “来人,给楚王叔赐座。”

    赵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赵煦,再看看厅中那些若无其事的相公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身旁传来“噗通”一声。

    赵孝骞已经软倒在地,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赵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迈步上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一沾座,余光便扫到厅中那些相公们。

    章惇依旧在喝茶,许将依旧在喝茶,曾布依旧在闭目养神,安焘依旧在低声交谈。

    没有一个人看他。

    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赵煦看着他坐下,这才转过身,对厅中众人道:

    “诸位爱卿,方才说到哪里了?”

    章惇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

    “回官家,方才说到河北西路今岁的军粮军饷。

    户部的上书已经递上来了,幸好南阳郡王在东南收获大批财货,我北方、西北的军资如今很是充足。”

    赵煦点了点头,看向户部尚书:

    “刘卿,你怎么看?”

    户部尚书起身,正要回话,赵煦却摆了摆手:

    “坐下说,坐下说。

    今晚是夜话,不必拘礼。”

    户部尚书应声坐下,开始陈述河北西路需要的军粮军饷。

    赵颢坐在那里,听着他们君臣对答如流,仿佛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外面的喊杀声只是幻听,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旁听者。

    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赵煦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对了,楚王叔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脸上依旧带着笑:

    “我正在与诸位相公商议要事,你也来参谋参谋。”

    赵颢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官家……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赵煦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王叔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我得到密报,有慕容氏余孽勾结内宦,图谋不轨,纠结死士冲击皇城,意图谋害朕躬。”

    赵颢的心猛地一沉。

    慕容氏余孽?

    不是楚王府死士?

    赵煦继续道:

    “幸而我早有防备。

    南阳郡王已率军围剿,此刻正在迎阳门一带与叛军激战。

    想来,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南阳郡王?

    赵和庆?

    赵颢脱口而出:

    “庆儿不是在东南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急了,太露痕迹了。

    赵煦却仿佛没察觉到什么,依旧笑着:

    “王叔有所不知。”

    他顿了顿,缓缓道:

    “前些日子,我得到密报,有人图谋不轨,便即刻给庆弟下了密令,让他秘密返京。”

    他看着赵颢,目光里有着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昨夜,庆弟便秘密入宫了。”

    赵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昨夜?

    昨夜就入宫了?

    那……

    赵颢死死盯着赵煦,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可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他被算死了。

    从头到尾,被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侄儿,算得死死的。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黄雀身后,还有猎人。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却不知人家在第十层。

    赵颢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赵孝骞已经彻底瘫了,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厅中依旧灯火通明,依旧平静如常。

    相公们依旧在低声交谈,依旧没有人看他。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人。

    赵颢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是血。

    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拼命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不能在这里吐。

    不能在这个侄儿面前,露出任何软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赵煦。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平静。

    如深渊般的平静。

    赵颢忽然明白了。

    赵煦不杀他,不是因为念及叔侄之情。

    而是不想让“同室操戈”的丑闻,传遍天下。

    政事堂和枢密院的相公们都在这里。

    他们见证了一切。

    楚王谋反,官家早有防备,叛军覆灭,楚王束手就擒。

    而官家念及叔侄之情,不忍加诛,只将楚王幽禁。

    多好的名声。

    多完美的结局。

    赵颢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

    他看着赵煦,一字一句道:

    “好。”

    “好得很。”

    “幸好官家明察秋毫,要不……就被那些贼人所害了。”

    赵煦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厅中又恢复了平静。

    喊杀声依旧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忽远忽近。

    可政事堂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看向门口。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着。

    等着那边的结果。

    等着这场戏的落幕。

    赵颢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父皇驾崩时,他跪在灵前,心里想的是:

    没关系,皇兄即位,皇兄之后,就是我。

    他想起十年前,皇兄驾崩时,他跪在灵前,心里想的是:

    没关系,皇兄的儿子才九岁,一个黄口小儿身体又不好,能坐多久?

    他想起这十年,他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在朝中布局,在军中安插人手,在江湖上豢养死士。

    他以为万无一失,以为稳操胜券,以为那个位子,迟早是他的。

    他以为。

    他以为。

    门外,喊杀声渐渐平息。

    火光也不再跳动。

    一切都结束了。

    赵煦依旧端坐堂上,与相公们低声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看他一眼。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赵颢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而凄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想起一句话。

    很久以前,他父皇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仲乱,这天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