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午后,天色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一丝天光。
宝慈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驱不散这冬日里凝重的寒意。
院中石桌上,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与梅香交织在一起,倒也清雅。
赵和庆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只天青色的茶盏,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王语嫣正在练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皓腕,在庭院里轻盈地腾挪。
今日她练的是天山折梅手中的一套擒拿法,招式繁复,变化精妙,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姿态曼妙至极。
她似乎察觉到了赵和庆的目光,练得愈发认真了几分。
凌波微步踏出,身形飘忽如风,双手翻飞如蝶舞,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力求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那个正望着她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赵和庆的目光虽然落在她身上,视线却早已穿透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飘向了何方。
“水沸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了赵和庆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只见周太妃正提起小炉上的铫子,将滚水注入茶壶。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想什么呢?”周太妃放下铫子,抬眼看他。
赵和庆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些走神。”
周太妃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越过赵和庆,落在那道练武的白色身影上。
“语嫣这孩子,倒是很在意你的看法。”
赵和庆微微一怔。
周太妃的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戏谑的笑意:
“从你早上从福宁殿回来,她就开始练。
你喝茶,她练;你跟老身说话,她练;你方才望着她发呆,她练得更起劲了。”
她顿了顿,悠悠道:
“老身教了她半年武功,可从没见过她这么卖力的时候。”
赵和庆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当然知道王语嫣为什么在意他的看法。
可这些,他不能对周太妃说。
“曾祖母说笑了。”
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语嫣姑娘天资聪颖,又得曾祖母悉心教导,进步神速。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什么?”周太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赵和庆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我不过是觉得,她这样很好。”
“哪样很好?”
“能安心习武,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被人欺负。”
赵和庆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她……值得过这样的日子。”
周太妃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也看透太多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
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去福宁殿,和官家商议得如何?”
赵和庆回过神来,神色恢复如常:
“都安排妥了。”
“说说。”
赵和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周太妃见状,淡淡道:
“老身虽然在这深宫里住了几十年,不问世事,但有些事,你也不必瞒我。
今晚宫里会发生什么,老身心里有数。”
赵和庆看着她。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妇人,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
“曾祖母明鉴。今晚酉时,楚王的人会从拱辰门入宫。”
“多少人?”
“三千死士。”
周太妃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
赵和庆继续道:
“殿前司那边,苗授已经安排好了。
禁军那边,章相公也有布置。
叛军入宫之后,会陷入重围,瓮中捉鳖。”
周太妃听完,沉默了片刻。
“苗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老东西不是一直称病不出吗?”
赵和庆唇角微微扬起:
“称病是真,不出是假。
苗将军虽然六十有七,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但脑子还清醒得很。
楚王的人去拉拢他,他说‘不参与不站队’,转头就派人给章相公递了密信。”
周太妃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那老狐狸。”
她顿了顿,又问:
“禁军那边呢?楚王不是拉拢了三万多人?”
“章相公已经安排好了。这三万人闹不出什么动静!”
周太妃听完,没有接话。
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良久,她放下茶盏,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梅,缓缓道:
“赵颢那孩子,留他一命吧。”
赵和庆微微一怔。
“他小时候,也在这宝慈宫里玩耍过。”
周太妃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
“那时候,他不过七八岁。’”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后来他父皇驾崩,他皇兄即位,他成了亲王。
再后来,他皇兄也驾崩了,他侄儿即位,他又成了皇叔。”
“他等了二十多年,等了两个皇帝,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位子。”
周太妃转过头,看着赵和庆:
“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这孩子已经魔怔了!”
赵和庆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不管他怎么想,今晚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他没有性命之忧!官家说了今日之后楚王突发疾病在府上养病,不过问任何事务!”
周太妃点了点头。
“是啊,结束了。”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老身在这深宫里住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争权夺利,见过太多你死我活。
有些人赢了,坐上那个位子;有些人输了,变成一捧黄土。
可到头来,赢的人又能坐多久?输的人,又真的输了吗?”
赵和庆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王语嫣还在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