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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又见官家
    一道黑影掠过福宁殿的屋檐,轻如落叶,悄无声息。

    是梁从政。

    他带着赵和庆,从东华门入宫,避开所有明暗哨位,经左承天祥符门,一路向北。

    赵和庆的目光掠过北侧的庆宁宫。

    那是他幼时与赵宁儿一起住过的地方。

    宫墙依旧,檐角依旧,只是院中那株老槐,似乎又粗了一圈。

    他没有多看。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经宣佑门,拐一个弯,直抵福宁殿。

    殿门虚掩。

    门前站着四个侍卫,见是梁从政,躬身行礼,没有出声。

    梁从政推开门,侧身让赵和庆入内。

    殿内灯火通明。

    御案后,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翻阅奏章。

    烛火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他不过二十岁上下,眉目清朗,却隐隐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是赵煦。

    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垂手立在御案旁,面容沉静,仿佛一尊石像。

    赵和庆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赵煦抬起头。

    他看见赵和庆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怔住了。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来。

    “庆弟。”

    那两个字,轻轻从唇间溢出,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惊喜,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隐约的心虚。

    赵和庆没有动。

    赵煦绕过御案,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微凉,却有力。

    “庆弟!”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笑,“你终于回来了!”

    赵和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还是那张脸。

    清俊,年轻,眼神明亮。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张脸上,比三四个月前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官家。”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挣脱被握住的手。

    赵煦似乎察觉到他的疏离,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怎么,几个月不见,连兄长都不叫了?”

    赵和庆看着他。

    那笑容,和记忆里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心头微微一软。

    “兄长。”他唤道。

    赵煦笑得眉眼弯弯。

    “走,坐下说。”

    他拉着赵和庆走到一旁的矮榻前,两人并排坐下。

    张茂则和梁从政无声地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赵煦看着赵和庆,目光里满是细细的打量:

    “瘦了。”

    “精神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笑起来:

    “看来东南的水土,养人。”

    赵和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赵煦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他问。

    赵和庆点点头。

    “那就问。”

    赵和庆沉默片刻,开口:

    “兄长,你让我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赵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许久。

    “庆弟,”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我会不会还活着。”

    赵和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赵煦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楚王叔明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暗地里给我下毒!”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不能动他。

    一动,就是打草惊蛇;

    一动,就是逼他提前动手。”

    他看着赵和庆:

    “所以我等,等他自己动手。等他们跳进我挖好的坑里。”

    赵和庆沉默了。

    他知道赵煦说的是真的。

    可他没有想到,赵煦在这深宫里的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压力。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让我回来,是因为……”

    “因为明天。”赵煦打断他,“明天,他要动手了。”

    赵和庆的心一沉。

    “明日戌时,”赵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楚王的人会从拱辰门入宫,经临华门入后苑,再经迎阳门直逼内宫。

    禁军那边有三万人会被他们的人控制。”

    他看着赵和庆:

    “我让他们来。”

    “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赵和庆点了点头。

    “兄长安排得周全。”

    赵煦却摇了摇头:

    “再周全的安排,也怕万一。”

    他伸出手,握住赵和庆的手:

    “所以庆弟,我把你叫回来。”

    “明日,我的安危,交给你了。”

    赵和庆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微凉,有力,微微发抖。

    他反手握住,用力握紧。

    “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赵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久违的轻松。

    “对了,”赵和庆忽然想起什么。

    “老爷子呢?他是不是……参与了兄长的谋划?”

    赵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

    “庆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皇叔祖他……”

    赵和庆的心猛地揪紧。

    “我派明叔去河北西路找他。”赵煦的声音很轻,很慢。

    “明叔和他带去的十五名暗卫……全部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和庆的脑中一片空白。

    老爷子……

    他失踪了?

    他……

    赵和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线索吗?”他问。

    赵煦摇了摇头。

    “楚王叔那边呢?”

    赵煦又摇了摇头。

    “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仿佛……仿佛他们凭空消失了一样。”

    赵和庆沉默了。

    老爷子是宗师高手,能让他凭空消失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宗师级别的人物的围攻。

    要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庆弟。”赵煦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

    赵和庆抬起头。

    赵煦看着他,目光里有着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

    赵和庆怔了怔。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骗回来。”

    赵煦低下头,“我没有危险。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赵和庆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他忽然笑了。

    赵煦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兄长,”赵和庆轻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煦怔住。

    “密报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假的。”

    赵和庆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家有险?官家若真有险,暗卫传讯不会用那种措辞,梁从政更不会亲自出城三十里来接。

    他得留在宫里护着官家。”

    赵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我还是回来了。”

    赵和庆看着他,“不是因为密报。”

    “是因为你想让我回来。”

    他看着赵煦的眼睛,一字一句:

    “官家想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不管什么理由。”

    赵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良久,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赵和庆。

    “庆弟……”他的声音闷在赵和庆的肩头,“谢谢你……”

    “兄长,”他轻声道,“累了就睡吧。明夜,我守着。”

    赵煦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殿角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个年轻的身影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良久,赵煦松开手。

    他揉了揉眼睛,又恢复了那个稳重自持的少年天子。

    “对了,”他想起什么。

    “你一路奔波,今夜先去歇息。

    明夜的事,明日再议。”

    赵和庆点点头。

    赵煦想了想,对着门外喊道:

    “梁大伴,送庆弟去宝慈宫安置。”

    宝慈宫?

    赵和庆微微一怔。

    赵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那是先章献明肃皇后生前的居所。

    后来住的多是仁宗皇帝的遗孀。

    如今只有周太妃住在那儿。”

    周太妃?

    赵和庆明白了。

    让他住在宝慈宫,既是让他好好歇息,也是让周太妃就近照应。

    有那位大宗师在,这皇宫里,谁也别想窥探到他回来的事。

    “多谢兄长。”他起身行礼。

    赵煦摆摆手:

    “去吧。好好睡一觉。明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赵和庆随梁从政退出福宁殿。

    殿外,夜风凛冽,星斗漫天。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仍站在窗前,目送着他。

    他收回目光,随梁从政消失在夜色中。

    福宁殿内,赵煦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张茂则轻轻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官家,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赵煦没有回头。

    “张茂则,”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张茂则一怔。

    “我把他骗回来。”

    赵煦的声音很轻。

    张茂则沉默片刻,道:

    “官家是为殿下安危着想。

    殿下心里,是明白的。”

    赵煦摇了摇头。

    “他是明白。”

    “可他越明白,我就越……”

    他说不下去了。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赵煦望着那道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