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数日。方束将血母真经上的秘文字样，逐一地讲解了一番。其间他还留意到，尔代媛在这方地宫中待着，明显是更容易修炼那血母真经。投桃报李间，他索性就将新到手的几缕龙气，也消耗得差不多...血雾入口处，腥气扑面而来，如浓稠的油脂裹住口鼻，连呼吸都滞涩三分。方束足尖点在第一块浮礁上，身形微沉，却未见丝毫摇晃——那礁石表面泛着暗青色光泽，似是某种被血浸透千年的玄铁矿脉所凝，踩上去竟隐隐有吸力，仿佛湖底正有一张巨口，在无声吞吐。他并未立刻深入，而是驻足三息，袖中悄然滑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凌空翻飞，叮当相撞，却未落地，反而悬停半尺，铜绿斑驳的表面上，各自映出一道扭曲倒影：一为枯枝横斜，一为断剑斜插泥中，一为半截残碑，碑文漫漶，唯余“蚀”字一角尚可辨认。方束眸光一凝，唇角微扬：“果然……不是天然阵势。”这三枚铜钱，乃他自七脏庙藏经阁深处拓印《蚀骨九章》时，顺手从古籍夹层中取出的“问路钱”，专破虚妄、照见阵眼。铜钱所映三象，分明指向血湖秘境三重杀机：枯枝为“腐木蚀神阵”，断剑为“斩灵裂魄局”，残碑则直指核心——“蚀骨碑”！此物传闻乃上古魔修以万具尸骸炼就的镇魂碑，碑成之日，方圆百里草木尽枯，生灵化粉。若血湖真存此碑，则所谓“提升灵根、修复肉身”的宝物，极可能就封于碑心，以活人精魄为引，催动碑中蚀骨真意，反哺修士灵根——此非恩赐，实为献祭！念头电转间，身后已有十余道身影掠过浮礁，冲入雾中。其中一道蓝袍身影尤为迅疾，袖口绣着三只金蝉，正是初阳地仙座下鸾童儿仅存的师弟、曾于半月前在赤松林外斩杀两名散修的柳青崖。此人修为已达炼气三十七蟾，腰间悬着一柄青鳞短刃，刃脊上血槽蜿蜒，尚未干涸。方束目光扫过柳青崖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形如蛛网，正随其呼吸微微搏动。“青蛛毒……竟已入髓。”他低声自语，指尖一捻，一缕真气无声没入雾中，追着那青痕气息而去。须臾，真气折返，携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焦糊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婴儿般的啼哭。方束瞳孔骤缩。青蛛毒本无啼声。唯有被炼制成“子母蚀心蛊”的毒种，在宿主濒死前一刻，才会因母蛊感应而发出哀鸣。而能将青蛛毒炼至此境者……整个五脏庙，唯有一人。——龙姑仙家。他袖中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却未流血。龙鲸养身法运转之下，皮肉坚韧如铁，伤口瞬息弥合，唯余一点微麻。此时，前方雾气忽如沸水般翻涌，三名尔家族人踉跄而出，脸上皆覆着一层薄薄血霜，眼神呆滞，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手中紧攥的储物袋早已裂开，内里灵药、符箓尽数化作灰粉，随风飘散。最诡异的是，三人手腕内侧，各自浮现出一枚朱砂小印，印纹扭曲，竟与方束铜钱上所映残碑之“蚀”字，分毫不差。方束未出手相救。他只是侧身让开半步，任那三人如提线木偶般，僵直迈步，重新踏入雾中。直至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手，将一枚早已备好的黑鳞蛊虫弹入雾内。蛊虫入雾即隐，却在他识海中留下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轨迹——那轨迹并非直线，而是绕着某处虚空反复盘旋，最终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蚀骨碑不在湖心……而在‘心外之心’。”他低语，“龙姑设局，从来不是为取宝，而是为养蛊。”话音未落，脚下浮礁猛地一震！整片猩红湖面轰然凹陷，如被无形巨口咬噬，刹那塌陷出一个直径十丈的漆黑洞穴。洞中不见水，唯有一股混杂着铁锈与檀香的古怪气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雾气尽数退避，露出一条幽暗甬道，壁上嶙峋凸起，竟是一具具盘坐人形——皆双目紧闭，肌肤灰败，衣袍残破，却无一具腐烂，反而周身萦绕淡淡金辉，宛若佛前古僧。方束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三十七具尸身。其中二十九具额心嵌着铜钱大小的灰白骨片，六具头顶悬着半寸长的银针，余下两具……一具左掌摊开，掌心烙着一朵九瓣金莲；另一具右耳垂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正在微微搏动的血色蚕蛹。他脚步一顿，终于不再掩饰，一步踏出，足下真气轰然炸开，竟在塌陷湖面上硬生生踏出一道青石阶梯，阶阶向上，直通甬道入口。每踏一级，他周身便多一道金纹浮现，共九道，如龙鳞密布，隐隐与那九瓣金莲遥相呼应。“龙姑啊龙姑……”他仰首望向甬道深处，声音冷如寒铁，“你既将我阿姐炼成‘莲心蛊’，又把沈音做成‘血蛹’，如今更在此地摆下‘三十七罗汉蚀骨阵’——究竟是想借我之手，毁去这碑？还是……想借这碑之力，将我二人，一同炼成最后两枚母蛊？”甬道内，忽然响起一声轻笑。不是来自前方，而是自他背后雾中传来。方束未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如托一轮血月。雾中笑声渐近，却愈发清越，竟似少女初啼，带着三分天真，七分阴鸷：“束哥儿好眼力。可惜……你看得破阵，却破不了命。”话音落处，雾气如幕卷开。一名素衣女子立于三丈之外，赤足踏雾，足踝系着一串细小铃铛，声如碎玉。她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色却惨白如纸，手中拎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火苗摇曳间，映得她眼瞳深处，赫然浮现出两尊盘坐罗汉虚影，一怒一悲，栩栩如生。正是龙姑仙家。她身后雾气翻涌，数十道身影缓缓浮现——独玉儿、肖离离、房鹿，甚至还有柳青崖、尔代媛……人人双目紧闭，神情安详，颈后各自浮现出一枚朱砂小印，与尔家族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他们步履整齐，如傀儡行军，每踏一步，脚下雾气便凝成一朵血莲，莲瓣层层绽放，又迅速枯萎，化作灰烬。方束掌心血月骤然炽亮，却未出手。他望着龙姑，忽然问：“沈音的储物袋里，为何没有‘蚀骨碑’拓片？”龙姑指尖轻拨灯芯，幽绿火焰跳动一下：“因为她不够格做‘碑奴’。那丫头……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让她死在我手上？”方束声音平静，“只为让我亲眼看见，那蚀骨碑的气息，与龙鲸养身功第九重‘鲸吞碑’的共鸣？”龙姑笑意加深，眼中罗汉虚影竟齐齐睁开眼，怒目圆睁，悲容敛去：“你既知‘鲸吞碑’，便该明白——此功非为筑基而创，实为‘饲碑’而设。你修得越深，血脉越纯，越能唤醒碑中沉睡的‘碑灵’。而碑灵苏醒之日……便是你化为第‘三十八罗汉’之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束周身九道金纹，轻叹：“可惜，你身上，已有九道‘龙鳞印’。碑灵若醒，必先反噬其主。所以……我只好提前，为你换一副新皮囊。”话音未落，她手中青铜灯猛然爆燃！幽绿火焰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巨大手掌，五指箕张，掌心赫然是一张人脸——眉目依稀是方束模样，却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正无声狞笑。那手掌朝着方束当头抓下！方束却在此刻，倏然闭目。他并非躲避，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缓，极沉，仿佛要将整片血湖的腥气、雾气、怨气、杀气，尽数纳入肺腑。他胸膛高高鼓起，衣袍猎猎，周身九道金纹骤然明灭不定，竟开始逆向流转！金纹所过之处，皮肉寸寸龟裂，渗出的却非鲜血，而是一缕缕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雾气离体，竟在半空聚成一条细小黑蛟，摇头摆尾，仰天嘶吼。——龙鲸养身功第九重，鲸吞碑·反噬篇！“原来如此……”方束闭目低语，声音竟带一丝解脱，“你等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是这具身体里，被龙师封印的……‘碑灵残魂’。”他猛地睁眼！双瞳之中，再无半分温润，唯有一片混沌漆黑，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而在那漆黑最深处，一点猩红缓缓亮起，如初生血月，如碑心朱砂，如……蚀骨碑上，那永不熄灭的本源之火。龙姑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她手中青铜灯，灯焰疯狂摇曳，几乎熄灭。而方束身后，那三十七具罗汉尸身，竟同时震颤起来！灰败面庞上，裂开一道道细纹，纹路蔓延，最终竟拼凑成同一幅图案——正是蚀骨碑上，那枚完整的“蚀”字！字成刹那，整条甬道剧烈震动，壁上尸身纷纷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下。粉末未及落地，已被一股无形吸力卷起，在方束头顶盘旋不休，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方虚幻石碑轮廓，碑面血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挣扎人形，正被碑中伸出的无数血丝，缠绕、拖拽、拉入碑内……“你……”龙姑声音首次带上惊疑，“你竟主动引动碑灵？！你不怕被它吞尽神魂，沦为真正碑奴吗？！”方束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眉心。一滴黑血，自他眉心沁出。那血珠悬浮空中，竟自行分裂，化作九滴，每一滴中，都映出一道不同身影：有少年持锄耕田，有青年负剑登山，有壮年执笔绘符，有老者闭目抚琴……九道身影，九段人生，九种命格，最终皆被同一道血色锁链贯穿眉心，锁链尽头，赫然是蚀骨碑虚影！“九命碑奴？”方束唇角勾起，笑容森然，“龙姑，你漏算了一事。”他指尖一弹，九滴黑血轰然爆开！血雾弥漫中，方束的声音响彻甬道，字字如雷：“我之真气，四十八蟾。我之肉身，龙鲸九变。我之魂魄……早已被龙师亲手打碎，又用七十二种灵药、三百六十道禁制，一寸寸，一缕缕，重铸为‘碑胎’！”“你以为……我在等血湖开启？”“不。”“我是在等……”他忽然伸手，一把插入自己胸膛！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的嗡鸣。方束五指深深没入肋骨之间，竟从自己心口，硬生生挖出一物——一方寸许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血纹的……小碑。小碑甫一离体，整片血湖骤然沸腾！所有猩红湖水倒卷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鬼脸，鬼脸双目睁开，竟是两轮血月，齐齐望向方束手中那方小碑！龙姑手中青铜灯“咔嚓”一声，灯身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她失声尖叫：“蚀骨碑心？！你……你竟是碑心转世？！”方束低头，凝视掌中那方不断搏动、如同活物般的小碑，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我是……喂养碑心的，最后一口食粮。”话音落，他五指骤然握紧！漆黑小碑，在他掌中无声碎裂。碎片并未坠落，反而化作亿万点猩红星火，如归巢之鸟，尽数射向头顶那方由血雾凝成的蚀骨碑虚影！虚影触火即燃。整座蚀骨碑，从碑顶开始，一寸寸，化作赤红琉璃，晶莹剔透，内里万千人形光影疯狂奔逃，却无一能逃脱那琉璃之壁。碑身琉璃越扩越广，最终竟将整条甬道、所有雾气、所有罗汉尸粉、乃至龙姑手中那盏青铜灯……尽数笼罩其中！琉璃碑内，时间仿佛凝固。龙姑保持着惊骇欲绝的姿势，指尖灯焰凝成一点，再也无法跳动分毫。而方束，静静立于碑心。他周身九道金纹早已消散，皮肉上龟裂亦缓缓愈合，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漆黑如渊。渊底深处，那点猩红血月，正冉冉升起，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纯粹。血湖之外，独玉儿、肖离离、房鹿三人，依旧站在浮礁之上，仰头望着那琉璃碑。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方才还令人窒息的血雾，此刻竟变得温顺如水，温柔地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三人颈后朱砂小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色、剥落，化作点点金粉，随风飘散。独玉儿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多了一枚小小的、正在微微搏动的血色蚕蛹。她怔怔望着，唇角，竟缓缓弯起一抹极淡、极静的笑意。血湖深处，琉璃碑内。方束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血，自他指尖悄然凝聚。那血色澄澈，不含丝毫杂质，仿佛世间最纯净的琥珀，内里却隐隐有九道金纹流转，如龙潜渊。他凝视着这滴血，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叹息，却穿透琉璃碑壁，传入血湖每一寸水域：“现在……该轮到我，选一块碑了。”琉璃碑外，血湖无声。唯有那滴血，在他掌心，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