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内没有一丝阴影。</br>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在每个角落，像是被无数面看不见的镜子反复折射过。</br>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雾气，极薄极轻，飘飘渺渺。</br>地面整齐摆放着上百个白色的蒲团，一圈又一圈，层层环绕，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br>殿中央，一尊白色石像。</br>石像呈修行者坐姿，双手合十，头颅低垂，三样东西正死死攀附着它：</br>头顶，戴着一顶荆棘皇冠，尖刺深深扎进石像头颅，裂痕间渗出暗红的汁液，顺着额角缓缓滑落，触目惊心。</br>周身，粗重的黄金锁链层层缠绕，从肩颈缠到腰腹，一道一道，勒进石质的肌理。</br>腰胯上，人身蛇尾的女妖雕像紧紧缠绕而上，上半身妖娆妩媚，蛇尾却如活物般盘卷束缚，黏腻地贴紧石像。</br>……………………</br>直播间：</br>“好家伙，皇冠是权利，黄金是金钱，女妖是**，这不就是人生三件套吗？在这打坐怕是越修越痛苦。”</br>“刚想说来这打坐肯定很清净，仔细一看：扎着、捆着、缠着。嗯，确实清净，动不了的那种清净。”</br>“看似纯白干净，内里全是最黑暗的**，反差感拉满。”</br>“没有阴影的光源……空间本身就在隐喻‘无处可逃’吧？”</br>……………………</br>夏柠站在殿门口，清冷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响起：</br>“这是寂心殿。”</br>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br>“修行之路，首重心境。”</br>“外界纷扰，内心杂念，皆是障道之缘。”</br>“此殿的设计，便是为了让你们学会——静下来。”</br>她侧身，示意众人看向殿内那片缥缈的雾气。</br>“雾气中，可能会出现引诱你们的幻象。”</br>“或许是你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或许是你们最深的执念。”</br>“切记——”她的声音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千万不要被诱惑。”</br>“一旦迷失自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br>话音刚落。</br>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轻笑。</br>女人的笑声。</br>很轻，很柔，像隔着水波传来，飘飘忽忽，却带着某种勾人的媚意。</br>“来呀……”</br>“过来啊……”</br>笑声一道接一道，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女子在雾中穿行、嬉戏、招手。</br>队伍中，几个年轻的天选者脸色瞬间白了。</br>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br>有人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开始发直，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br>“阿弥陀佛。”</br>一声佛号，沉稳如山，生生截断了那丝丝缕缕的媚意。</br>众人循声望去。</br>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僧人，肤色偏深，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属于雪山脚下的宁静。</br>他双手合十，朝众人微微颔首。</br>“贫僧阿米尔卡，来自泥泊国。”</br>“诸位施主，请速往蒲团上落座。凝神静气，勿听、勿视、勿想。”</br>众人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各自寻了蒲团坐下。</br>阿米尔卡在众人中央盘腿坐下，阖目，低低诵起经文。</br>“嗡——阿——哞——”</br>随着诵经声渐起，雾气中那些女人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br>众人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br>而整个过程中，有三个人，始终没有动。</br>林枫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兜，神色平静得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br>他身旁，伊芙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雾气深处，便收了回来，甚至带了一丝无聊的意味。</br>另一侧，瓦西姆抱着手臂，像是在看一场不入流的表演。</br>夏柠的目光，从盘坐的众人身上收回，轻轻掠过三个人。</br>最后，落在林枫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勾了一下。</br>……………………</br>雾气深处，笑声又响了起来。</br>不是方才那种此起彼伏的媚笑。</br>这一次，只有一道声音，很轻，很细——</br>“阿明……”</br>斗笠国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忽然抬起了脸。</br>他叫阮文明，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街边卖河粉。</br>被拉进怪谈时，他正端着碗问客人要葱不要。</br>他盘坐在蒲团上，听见那声呼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br>“阿明……”</br>身边的蒲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br>先是一截白色的裙摆，再是一双凉鞋。</br>白色的，塑胶的，后跟处有点磨脚，她每次走久了都要他背。</br>然后是脸。</br>齐耳的短发，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br>眼睛弯弯的，正望着他。</br>小禾。</br>他高中同桌。</br>高三那年四月，教学楼翻新，他们班临时搬到旧实验楼上课。</br>那天下午是自习，她拉着他上天台透气。</br>“阿明，你看。”她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那边是西贡河吧？太阳快落了，肯定很好看。”</br>他站在她身后，也往下看。</br>栏杆锈了。</br>学校说过很多次要修，一直没修。</br>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在想等会儿怎么约她周末去看电影。</br>锈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踩碎一片枯叶。</br>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br>她的白裙子往下落，塑胶凉鞋在半空中脱落了一只。</br>她回过头，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茫然，好像在问他——</br>你怎么不拉住我？</br>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空的。</br>后来学校赔了钱，小禾的父母没有怪他，可他自己再也过不去。</br>他考砸了所有科目，再也没见过那条河。</br>此刻，小禾就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br>歪着头看他。</br>“阿明，我等了好久。”她笑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br>那只手是温的。</br>不是幻象那种虚无的凉，是真实的、温热的、像那年夏天他偷偷牵过的那只手。</br>阮文明的眼眶红了。</br>他没有躲。</br>他就那么看着那张脸，像看着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天下午。</br>阿米尔卡的诵经声还在响。</br>“嗡——阿——哞——”</br>那声音沉稳如山，周围的雾气在变淡，妖媚的笑声在退去。</br>可小禾没有散，她甚至更清晰了。</br>因为那不是雾气勾出来的幻象。</br>那是他心里的东西。</br>经文可以驱散外来的魔，但驱不散一个人装了六年的影子。</br>旁边一个天选者察觉到动静，睁开眼想拉他——</br>阮文明已经站起来了。</br>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br>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br>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跳出一行鲜红刺眼的提示，字字沉重：</br>【阮文明，立刻返回蒲团！守住心神！想想你的祖国，想想你的家人！不要被幻象迷惑！】</br>阮文明目光微顿，看着那行红字，轻轻笑了一声。</br>那笑容平静得近乎释然。</br>没有回头，没有犹豫。</br>他决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雾气深处。</br>小禾走在他前面，白色的裙摆在雾气里一晃一晃。</br>她时不时回头看他，像高中时那样，催他：</br>“快点呀，阿明。”</br>“再不来太阳就落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