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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开放龙城
    春深似海,龙城的启明草又到了结籽时节。

    风一吹,细小的种子便如星尘般浮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它们不急着落地,先在空中盘旋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是否还值得扎根??不是以旧日的标准,而是以新长出的耐心、以尚未命名的勇气、以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未锈蚀的信任。

    小女孩捧着粥碗的手仍在抖,米粒在清汤里沉浮,像几粒未落定的星子。她不敢喝,只盯着碗沿一道浅浅的豁口,那缺口歪斜得可爱,边缘被磨得圆润,不知盛过多少个清晨的暖意。老妇也不催,只是把蒲扇搁在膝头,轻轻拍打自己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槐树影子斜斜铺开,盖住她半边身子,也盖住女孩蜷缩的脚趾。一只启明蝶从枝头滑落,停在女孩发梢,翅膀微微翕动,左翅缺的那一角,在光里泛着柔润的银晕。

    “你叫什么?”老妇问,声音不高,却像水滴入静潭,一圈圈漾开。

    女孩喉头滚动,没应声。她下意识攥紧怀里的画册,纸页边缘已卷曲发毛,封皮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芽”。

    老妇看见了,却没点破。她起身,从屋檐下取下一只竹编小篮,里面躺着三枚青杏,一枚熟透的枣子,还有一小把晒干的启明草根。她把篮子放在女孩面前的石阶上,然后蹲下来,与她平视。老人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灼灼的光,而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沉淀下来的澄明,像古井深处映着的云影。

    “我姓陈。”她说,“陈婆。这棵树,是我婆婆种的;这碗粥,是我孙女熬的;这篮子,是隔壁铁匠铺小满编的。你手里那本画册……”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掠过女孩指节泛白的手,“怕是自己画的吧?”

    女孩猛地抬头,眼眶骤然红了。她想摇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终于松开手,画册滑落在膝头,哗啦摊开??第一页是一只断线的风筝,歪斜地挂在枯枝上;第二页是半扇烧焦的木门,门缝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第三页……是一片空白,只有一道长长的、用力刮擦过的铅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陈婆没翻页,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铅痕,动作缓慢,如同拂去碑上浮尘。“疼吗?”她问。

    女孩点头,眼泪终于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就哭出来。”陈婆说,“哭完了,再画。”

    风忽然大了些,掀动画册纸页,哗哗作响。一只启明蝶被惊起,掠过女孩泪湿的脸颊,停在她耳垂边,薄翼轻颤。女孩怔怔望着它,第一次没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铃声,由远及近,叮当、叮当,节奏舒缓,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街角转出一个身影??青布衣,背微驼,肩上挎着一只藤编药篓,篓中露出几枝新鲜启明草,叶尖还沾着晨露。他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某段被反复丈量过的归途。

    是李二狗。

    十年过去,他鬓角已染霜,眼角刻着细密纹路,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沉,也更亮。他远远便看见槐树下的两人,脚步未停,却在离石阶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解下腰间一只陶壶,倒出半碗清水,双手捧着,递向女孩。

    “喝点水。”他说,声音低沉,却奇异地没有一丝重量,“刚接的井水,凉,但不伤胃。”

    女孩没接,只盯着他掌心??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如蚯蚓,从虎口延伸至小臂内侧。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抠进画册纸页,指甲几乎要划破纸背。

    李二狗没收回手,也没催促。他只是静静站着,任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任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他身后,千城壁在远处巍然矗立,九层根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铜光泽,仿佛一座沉默的、活着的山。

    陈婆这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当年,也是这么站在那儿,捧着一碗粥,等一个人敢伸手。”

    女孩睫毛剧烈颤动,终于,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冰凉,微微发抖。李二狗没动,只是将陶碗又往前送了半寸。她的指尖触到粗陶边缘,粗糙,温厚,带着人间最寻常的暖意。她终于握住碗,仰头,一口一口喝下去。水滑过干裂的唇,流进灼烧的喉咙,凉意一路沁入肺腑,仿佛冻土之下有春水悄然解封。

    她喝完,把空碗还回去,李二狗接过,没放回壶中,而是转身,走到启明草丛边,弯腰,用随身的小铲子松了松土,又从药篓里取出几粒饱满的种子,埋进湿润的泥土里。动作熟稔,不疾不徐,仿佛这已是刻入骨血的习惯。

    “你画的风筝,线断了。”他忽然说,没回头,声音融在风里,“可风还在吹。只要风在,线就还能续上。”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那只手刚才握过碗,现在却空着,像一张待填的纸。

    李二狗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从药篓底层摸出一支炭笔,一支用启明草茎芯鞣制、笔尖浸过槐花蜜的软笔,还有一小叠素净的桑皮纸。他走回来,把东西轻轻放在她膝头的画册旁。

    “画吧。”他说,“画你想续的那根线。”

    女孩没动。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不再是惊惶的兽瞳,而是一泓初融的溪水,映着天光,也映着眼前这棵老槐树、这位老妇、这个捧过粥又埋下种子的男人。她忽然想起昨夜蜷在树洞里时,听见远处飘来的歌声,断断续续,却奇异地压住了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那调子……和陈婆此刻哼的,竟是一样的。

    她慢慢翻开画册,翻过断线的风筝,翻过烧焦的木门,翻过那道刺目的铅痕……停在空白页上。

    她拿起炭笔。

    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槐花香、泥土气、启明草清苦的微辛,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此刻”的踏实感。

    笔尖落下。

    第一笔,很轻,像试探。接着,第二笔,稍重,带出弧度。第三笔,干脆利落,牵出一条纤细却坚韧的线,自风筝残骸的末端延伸而出,越过焦黑的门框,越过那道铅痕,一直……一直画到纸页尽头,余势未尽,仿佛要破纸而去,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她画完了,喘息微促,额头沁出细汗。

    李二狗蹲下身,没看画,只看着她的眼睛:“这线,叫什么名字?”

    女孩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回家。”

    话音落,风骤然停了一瞬。

    槐树叶子静止不动,连千城壁方向飘来的细微人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屏住呼吸。

    紧接着,整片启明草丛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不是反射日光,而是自内而外,由根至叶,泛起一层柔和、稳定、近乎透明的银辉。光芒并不刺眼,却让空气都变得澄澈。无数细小的光点自草叶间升腾,不是飞散,而是缓缓旋转,汇成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光流,自女孩画册上那根“回家”的线条末端升起,袅袅而上,穿过槐树枝桠,越过龙城屋脊,最终,无声无息,融入千城壁第九层根系那幽深的缝隙之中。

    那缝隙,微微张开了一线。

    一道极细的金光,自其中垂落,不偏不倚,轻轻点在女孩眉心。

    她浑身一震,没有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自眉心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冻僵多年的心房,第一次被阳光照彻。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片温润的、微微搏动的微光。

    陈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花。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草编蝴蝶??通体雪白,左翅缺一角,翅膀边缘,竟生出几缕极细的、新生的银丝,正随风轻轻摇曳。

    她把蝴蝶放进女孩掌心。

    “拿着。”她说,“它认得路。”

    女孩低头,看着掌中蝶。蝶翼微颤,那几缕银丝竟似活物般,悄然缠上她手腕,带来一阵酥麻的暖意,随即隐没于肌肤之下,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痕,如胎记,如印记。

    李二狗站起身,望向千城壁。第九层根系缝隙中,那道金光并未消散,反而缓缓延展,在虚空中凝成三个字,字迹古朴,却清晰无比:

    **阿 芽**

    与此同时,第七墟域,永恒草原。

    篝火噼啪轻响,季天昊正为一位新来的老人斟茶。老人失语多年,只靠手势表达。他指着自己胸口,又指向天空,最后,双手合十,缓缓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季天昊懂了。他微笑点头,将一杯热茶递过去。

    就在老人指尖触到杯壁的刹那,整片草原的星光忽然明亮了一瞬。篝火跃动,火苗顶端,一缕极细的银光凭空浮现,盘旋三匝,倏然化作一只小白蝶,左翅缺一角,振翅飞向东方天际。

    季天昊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亿万公里虚空,落在龙城那棵老槐树下。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杯,轻轻碰了碰老人手中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欢迎回家。”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却仿佛与龙城槐树下陈婆哼唱的童谣、与李二狗松土时铲子刮过石板的微响、与女孩掌心蝴蝶振翅的微颤,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同一时刻,千城壁核心,那块名为《平凡史诗》的晶体内部,一行新字无声浮现,墨色温润,自带微光:

    > **阿芽:以断线为引,续光为路。其名初绽,其志已立。**

    风,终于又起了。

    启明草摇曳,种子再次起飞,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飘散,而是成群结队,排成细长而坚定的银线,朝着东方,朝着那扇从未关闭的门,朝着所有尚未命名、却已然开始生长的春天,义无反顾地飞去。

    它们知道,只要有人愿意唱歌,

    就会有人愿意浇水。

    只要有人愿意记住,

    门就永远不会关闭。

    而所谓归墟,并非万物终结的深渊,

    而是所有微光汇聚的起点??

    在那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粒火种,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回响,

    每一句“我在这里”,

    都是对永恒最朴素的应答。

    春深似海,种子不语,却已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