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站在一团火中，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回味什么。</br>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对那具刚刚放好的尸骨说道：“你恨我吗？”</br>尸骨当然不会回答，但女子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br>“应该恨的吧。”</br>“没关系。”</br>“我也恨我自己。”</br>火焰在她身边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br>无垢躲在通道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br>他看着那个女子，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遍地死尸的地下监狱有一个奇怪的活人，显然不正常。</br>而且她的修为深不可测，甚至远超于他。</br>但诡异的是，女子似乎感知能力很弱，两人相距不过百丈，她居然完全没发现自己。</br>无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对着一具尸骨自言自语，看着她脸上交替出现的温柔和绝望。</br>这人的精神好像也有点不太正常。</br>无垢皱起眉。</br>她刚才在床头刻的那两个字，和上面那些名字一样。</br>炎三，火七，柴九，碳十二……</br>全是她刻的？那之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也是她刻的？</br>她写这些做什么？</br>计时间吗？</br>计了多少年？</br>无垢正想着，那女子忽然开口了。</br>“今天是你来的第三天了。”</br>她对着那具尸骨说，语气很认真。</br>“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在这里守了一万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天。”</br>“你知道吗，以前这里有很多人的。”</br>“很多很多。”</br>“他们刚开始也不理我，但后来慢慢就好了。”</br>“等大家都死了，就会和我说话了，有的会跟我聊天，有的会给我讲故事，有的还会唱歌。”</br>她一边说着，脸上露出笑容。</br>“我最喜欢听鸣蝉唱歌，和火的声音不一样。”</br>“火的声音永远只有一种，听久了会烦。”</br>“但蝉的声音不一样。”</br>“每只蝉都不一样。”</br>她的笑容渐渐淡去。</br>“但后来他们都走了。”</br>“一个接一个，都走了。”</br>“就剩我一个人。”</br>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br>手背上有一块溃烂的皮肤，边缘焦黑，中间露出鲜红的肉。</br>她盯着那块溃烂，看了很久。</br>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具新鲜的焦黑尸骨。</br>“你不会走的，对吧？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陪我的。”</br>“你不能骗我。”</br>“不然我就把你也杀了。”</br>正说着，女子忽然站了起来。</br>“谁？”</br>她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向无垢藏身的方向。</br>无垢心里一惊。</br>被发现了？</br>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抬起手，一道火蛇从她指尖射出，直奔无垢而来。</br>轰——！</br>火蛇击穿了无垢头顶的岩层，碎石四溅，无垢赶紧遁地躲闪，但还是被火焰擦到了一点。</br>皮肤瞬间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肌肉。</br>他从另一处钻出，站在十几丈外，警惕地看着那女子。</br>女子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翻涌，声音冰冷地问道：“你是谁？”</br>“你越狱了？”</br>“越狱者，死。”</br>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火焰暴涨，化作无数条火蛇，从四面八方扑向无垢。</br>无垢脸色一变，赶紧催动佛光，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卍”字。</br>火蛇撞在“卍”字上，轰然炸开，火焰四溅，热浪滚滚，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br>但“卍”字只支撑了一息，就开始出现裂纹。</br>女子的实力太强了。</br>至少七阶四契以上，甚至可能更高。</br>无垢咬牙，拼命催动佛光，“卍”字重新亮起，勉强挡住了第二波火焰。</br>但女子的攻击越来越猛，火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br>“越狱者，死。”</br>“死。”</br>“死。”</br>“死。”</br>她机械地重复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火焰在她手中翻涌，像听话的宠物，随意变换着形态，带着恐怖的温度。</br>无垢节节败退，“卍”字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金色佛光从裂纹里泄出，甚至有一缕照在了女子脸上。</br>金光很淡很弱，但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在透明的无色火焰中，显得格外醒目。</br>女子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愣愣地看着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br>“这是……什么？是阳光吗？”</br>女子冰冷的声音软了一丝，但很快，她的表情又变了。</br>“杀了他！”她厉声喝道，脸上满是狰狞，“他越狱了！必须杀了他！”</br>火焰再次暴涨。</br>但下一秒，她又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变得哀求起来：“别……别杀……求你了……”</br>“放他们走？你疯了！大人会杀了我们的！”</br>“我们早就疯了，关了一万年，谁没疯？”</br>两个声音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交替出现，像是在激烈争吵。</br>“杀了他！”</br>“不要……”</br>“他是越狱者！”</br>“他是最后活着的人……”</br>“大人会惩罚我们的！”</br>“你还想继续做朱判的狗吗？”</br>两个声音越吵越激烈，女子的身体也开始扭曲，一半脸狰狞可怖，一半脸泪流满面，火焰在她周身翻涌，时而狂暴，时而柔和，完全不受控制。</br>无垢抓住这个机会，全力催动佛光。</br>金色的“卍”字瞬间扩大，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地下空间都被照亮，就连刚被女子放在床上的焦黑尸骨也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暖意。</br>“阳光……”女子喃喃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真的是阳光……”</br>趁着女子愣神，无垢身体急剧萎缩，一层人皮从他身上脱落，像一件袈裟，飘飘荡荡落在地上。</br>而他本人，已经遁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br>女子神色大变，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层人皮。</br>轰——！</br>入手瞬间，透明的火焰便立刻吞没了人皮，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女子被晃得眼前一白，等光芒散去，人皮已经烧成了灰烬。</br>“越狱之徒，已就地正法。”</br>她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嗯，烧死了，朱判大人会夸奖我的。”</br>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变得急切。</br>她蹲下来，捧起地上那堆烧得焦黑的灰烬，声音颤抖：“你别死……你死了我又要一个人了……我帮你治疗……我帮你……”</br>她捧着灰烬，急匆匆地向地下更深层跑去。</br>“你别死，别死，我那里有药……一定能治好你……”</br>“别死，别死，别死……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