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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竹径药香
    竹影摇青,碎金似的日光透过篁竹的缝隙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地铺了一路,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惊飞了停在药圃边啄食草籽的麻雀。沈清辞蹲在半人高的药畦旁,指尖捏着一把细齿竹剪,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车前草旁的杂枝,指腹蹭过叶片上细密的绒毛,带着晨露未干的微凉湿意。

    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雾润得发潮,边缘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又滑腻,她微微屈膝稳住身形,竹剪尖儿避开车前草的主茎,只将缠在根须上的狗尾草、马齿苋一一剪去,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土里蛰伏的虫蚁。药圃里的草木挨挨挤挤,薄荷的清冽、金银花的甜香、当归的醇厚混在一起,缠在风里飘得满院都是,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通透。

    这方药圃是她入山三月亲手开辟的,依着山居后院的缓坡而建,被竹篱笆圈成三畦,左畦种着解表散热的金银花、薄荷、牛蒡子,中畦是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党参,右畦则栽着专治跌打损伤的三七、蒲公英、马齿苋,皆是山间易得、百姓常用的草药。她自幼跟着祖父学医,最擅儿科与外伤科,入山隐居本是为了避世,却没料到山居脚下的清溪村交通闭塞,村民们头疼脑热、磕伤碰破都无处求医,索性便将这药圃打理起来,平日里既供自己研习药理,也能为山下的乡邻解燃眉之急。

    “姑娘,晨露快散尽了,您剪了这半个时辰,先歇口气吧?”

    清脆的声音从竹篱笆外传来,青禾端着一只白瓷茶盏快步走来,浅青色的布裙扫过路边的车前草,沾了一串晶莹的露珠。她是沈清辞从山下带来的丫鬟,年纪小却手脚麻利,自小跟着沈清辞,对药圃里的每一味草药都熟得能叫出名字。

    沈清辞直起身子,微微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滑入喉间,驱散了晨起的微凉。她抬眼望向药圃深处,金银花藤已经爬满了竹架,嫩黄与雪白的花朵缀了满枝,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落在翠绿的叶片上,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方才我看当归的根须已经冒出土了,再过半月便能采挖,今年的雨水足,长势比去年好上许多。”沈清辞指着中畦的当归,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山下的村民多有气血不足的毛病,当归配黄芪煮水,最是温补。”

    青禾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前几日李婶来求药,说自家男人干农活气虚乏力,喝了姑娘配的黄芪水,不过三日便缓过来了,还说要上山来给您送一筐新摘的李子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老妇人的咳嗽声与孩童的呜咽,断断续续地飘进院里。沈清辞眉头微蹙,将茶盏递还给青禾,理了理身上的素色布裙,迈步朝院门走去。

    院门是竹制的,推开门便见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男童小脸涨得通红,闭着眼睛不停咳喘,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看着格外可怜。老妇人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山间的泥土,显然是走了远路,脸上满是焦急与疲惫。

    “沈姑娘,沈姑娘!求您救救我的孙儿!”老妇人一见沈清辞,便扑通一声要跪下,眼里噙着泪,声音哽咽,“这孩子从昨夜就开始发烧,咳喘得连奶都喝不下,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了都说没辙,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走了十里山路来求您!”

    沈清辞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温声安抚:“王阿婆,您别急,快进来,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男童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判断,又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童软软的身子靠着她的臂弯,咳喘得更厉害了,小眉头紧紧皱着,看着让人心疼。

    她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堂屋,将人放在铺着软布的木榻上,又示意青禾去端一盆温水来。王阿婆跟在身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念叨着:“都怪我,昨日不该带他去溪边摸鱼,受了风,回来就不对劲了……”

    沈清辞没有多言,先伸手拨开孩子的眼睑,看了看眼底的色泽,又捏开孩子的小嘴,瞧了瞧舌苔——舌质红,苔薄黄,显然是风热之症。她再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腕脉上,指尖触到脉搏浮数,结合咳喘、高热、面红的症状,心中已然确诊:风热犯肺,兼夹食积,是孩童最常见的急症,若是拖延下去,极易引发肺热喘急。

    “青禾,取银花、连翘、薄荷、牛蒡子各一钱,桔梗、杏仁各八钱,再加山楂、麦芽各一钱,用砂锅慢火煎半个时辰。”沈清辞头也不抬地吩咐,指尖依旧搭在孩子的脉上,细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再拿一块干净的棉布,用温水浸湿,给孩子擦一擦额头与手心,物理降温。”

    青禾应声而去,手脚麻利地去药柜抓药。这药柜是顾砚之亲手为她打制的,紫檀木的柜体,上百个小抽屉分门别类,每一个抽屉上都用小楷写着药名,一目了然。沈清辞平日里抓药、配药都在这药柜前,抽屉里的药材皆是她亲手炮制,晒干、切片、炒制,分毫不敢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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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阿婆站在一旁,看着沈清辞从容不迫的样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哽咽着说:“沈姑娘,您真是活菩萨,这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沈清辞回头看向老妇人,语气温和:“阿婆,孩子只是风热感冒,加上昨日吃了不少油腻的点心,积了食,才会咳喘发热,不算重症,喝两剂药便会好。您一路辛苦,先喝杯热水歇歇。”

    说话间,青禾已经端着温水回来,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拭手心与额头。沈清辞则起身走到药柜前,亲自检查了一遍青禾抓的药材,确认分量无误,又亲自将药材放入砂锅,添上山间的清泉,坐在灶前烧起火来。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火苗舔着砂锅底部,药香渐渐从砂锅里溢出来,与堂屋里的气息混在一起。男童在木榻上哼唧了几声,咳喘稍稍缓和了一些,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沈清辞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沈清辞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她学医多年,见惯了病痛疾苦,最见不得孩童受苦,祖父常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哪怕是山野村夫,亦要倾尽所能医治。当年她因家族变故避入深山,本想远离尘嚣,却终究放不下手中的医术,放不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汤煎好了,青禾将药汤滤出,倒入白瓷碗中,递到沈清辞面前。药汤呈浅褐色,冒着淡淡的热气,味道微苦,却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清辞试了试药温,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抱起孩子,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着,孩子起初还抗拒,皱着小脸摇头,可喝了两口后,或许是药汤缓解了喉间的痒意,竟乖乖地喝了起来。一碗药喂完,孩子的脸色稍稍褪去了几分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王阿婆见孙儿睡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沈清辞连连作揖:“沈姑娘,大恩不言谢,我回去后一定让孩儿们上山来给您砍柴、挑水,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沈清辞连忙扶起她,笑着摇头:“阿婆,医者治病本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这药我再给您包两剂,回去后每日煎一剂,分三次喂给孩子喝,饮食上清淡些,别吃油腻生冷的东西,三日后便能痊愈。”

    她转身去药柜,将配好的药材用麻纸包好,系上红绳,递给王阿婆,又仔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与饮食禁忌,事无巨细,生怕老妇人记不住。王阿婆捧着药包,千恩万谢地抱着孙儿离开了,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感激的话。

    院门外的竹影又摇了起来,铜铃轻响,目送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小径,沈清辞才转身回院。刚走到堂屋门口,便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廊下,顾砚之手持一卷书卷,眉眼温润,正望着她浅笑。

    顾砚之是这山居的主人,出身世家,却因厌倦朝堂纷争,隐居在这青竹山深处。他学识渊博,精通琴棋书画,亦懂药理,平日里与沈清辞比邻而居,时常一起探讨医书、品鉴草木,算是这深山里难得的知己。

    “方才听福伯说,山下有村民带孩子来求医,清辞姑娘果然妙手仁心,不过片刻便解了孩童的疾苦。”顾砚之缓步走来,将手中的书卷递给她,“我今日整理书房,找到了一本前朝的《儿科秘要》,里面记载了不少孩童风热、食积的偏方,你或许用得上。”

    沈清辞接过书卷,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她翻开书卷,里面的字迹工整,绘着孩童的脉象图与草药图谱,皆是难得的珍品,眼中顿时泛起欣喜的光芒:“顾公子有心了,这《儿科秘要》乃是失传的古籍,我寻了多年都未曾找到,没想到竟在您的书房里。”

    “不过是闲置的旧书,能派上用场才是最好的。”顾砚之轻笑,目光落在院中的药圃上,“今日巳时的日光正好,药材晒一晒,能保存得更久,我帮你一起翻晒吧。”

    沈清辞欣然应允,两人一同走到药圃旁,青禾已经将竹席铺在了青石板上,将昨日炮制好的黄芪、当归片均匀地铺在竹席上。顾砚之虽出身世家,却没有半分娇贵气,挽起衣袖,拿起竹耙轻轻翻晒着药材,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

    日光渐渐升高,巳时的阳光暖而不烈,洒在药材上,将草木的香气烘得愈发浓郁。沈清辞蹲在竹席旁,将粘连在一起的当归片一一分开,指尖拂过干燥的药材,心里满是踏实。顾砚之则在一旁轻声念着《儿科秘要》里的药方,与她探讨药理,一字一句,清润如泉。

    两人聊着医术,说着山间的趣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福伯从膳堂走来,躬身道:“公子,沈姑娘,午膳已经备好了,都是山间的野菜与菌菇,还有新熬的米粥。”

    山居的午膳素来简单,却格外清爽。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马齿苋、凉拌薄荷、菌菇炒笋尖,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粥,皆是取自山间的食材,清淡可口。沈清辞与顾砚之相对而坐,青禾与福伯在一旁伺候,席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与窗外的竹涛声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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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罢午膳,沈清辞起身收拾碗筷,青禾连忙上前接手:“姑娘,您歇着,这些活我来做。”沈清辞也不推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开那本《儿科秘要》细细研读,阳光落在书卷上,字里行间的药理知识,让她看得入了迷。

    未时,日光最盛,她起身去药圃检查药材的晾晒情况,却见院门外又走来一个身影,是山下清溪村的猎户赵五郎。赵五郎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此刻却皱着眉头,一瘸一拐地走进院门,左腿的裤脚被撕开,渗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沈姑娘,求您帮我看看腿!”赵五郎咬着牙,额头上冒着冷汗,“今日上山打猎,遇上了一头野猪,躲闪不及被野猪的獠牙划到了腿,伤口深得很,流了好多血。”

    沈清辞见状,立刻放下书卷,快步上前:“快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她扶着赵五郎坐在廊下的木凳上,轻轻卷起他的裤脚,只见小腿上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沾着泥土与草屑,鲜血还在缓缓渗出,看着触目惊心。

    “伤口很深,沾染了污物,必须先清创,否则容易化脓感染。”沈清辞神色严肃,立刻吩咐青禾,“取生理盐水、碘伏、纱布、三七粉来,再烧一盆热水。”

    青禾不敢耽搁,飞快地去取药箱。沈清辞则先让赵五郎喝了一碗温水,安抚他的情绪:“五郎哥,别怕,清创会有些疼,你忍一忍,处理好伤口就没事了。”

    赵五郎点点头,咬牙道:“沈姑娘,我不怕疼,您尽管动手!我常年打猎,这点伤不算什么!”

    很快,青禾将药箱取来,沈清辞戴上干净的布手套,先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将里面的泥土、草屑一一冲洗干净,再用碘伏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触到伤口时,赵五郎身子猛地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沈清辞动作麻利又轻柔,消毒完毕后,取出自家炮制的三七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三七止血化瘀、消肿止痛,是治疗外伤的良药,撒上粉末后,鲜血很快便止住了。她再用无菌纱布层层包裹伤口,用绷带扎紧,动作娴熟流畅,不过片刻便处理完毕。

    “伤口很深,这三日每日来换一次药,切记不可碰水,不可干重活,饮食忌辛辣发物,否则伤口容易发炎。”沈清辞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叮嘱,“我再给你拿两包三七粉,若是伤口渗血,便撒一些,三日后来复诊,若是伤口红肿发热,立刻上山来找我。”

    赵五郎看着包扎好的腿,试着动了动,疼痛感减轻了许多,对着沈清辞连连拱手:“沈姑娘,多谢您!若不是您,我这腿怕是要废了!我明日猎一只山鸡送来,给您补身体!”

    沈清辞笑着摆手:“五郎哥,不必如此,你安心养伤便是。”

    送走赵五郎,未时的日光已经偏西,竹影被拉得长长的,药圃里的药材已经晒得干燥,沈清辞与青禾一起将药材收起,分门别类地放入药柜的抽屉里,贴上标签,摆放得整整齐齐。

    申时,顾砚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方新拓的医书拓片,递给沈清辞:“这是我今日拓的《伤科杂录》残卷,记载了跌打损伤的外敷药方,与你方才用的三七粉方有异曲同工之妙,你可以参考一二。”

    沈清辞接过拓片,铺在石桌上细细查看,拓片上的字迹清晰,药方详尽,她越看越觉得精妙,与顾砚之坐在廊下,就着夕阳的余晖,一一探讨药方的配伍与炮制之法。顾砚之学识渊博,对药理的理解独到,沈清辞则实战经验丰富,两人各抒己见,相得益彰,不知不觉便聊到了日影西斜。

    酉时,暮色渐渐笼罩了青竹山,天边泛起淡淡的橘红色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空。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作响,山间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归巢,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渐渐淡去,只剩下竹涛与风声,静谧而祥和。

    沈清辞将拓片与《儿科秘要》收好,放入书房的木匣中,青禾已经点燃了堂屋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温暖了整个屋子。她走到院门口,望着山间的晚霞,药香依旧萦绕在鼻尖,白日里求医的村民、诊疗的过程、与顾砚之探讨医术的时光,一一在眼前闪过。

    这深山里的日子,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权谋的纷争,只有一院药草、半卷医书、三两知己,与日复一日的医者仁心。她曾以为避入深山是逃离,如今才明白,这方小小的药圃,这栋简陋的山居,才是她心之所向的归处。

    风又起,竹影婆娑,铜铃轻响,酉时的暮色温柔地裹住整座青竹山,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只余下满院药香,与岁月静好的安然。沈清辞轻轻关上竹院门,将山间的暮色与晚风隔在门外,堂屋里的灯光温暖,药柜里的草木芬芳,一切都刚刚好,这一日的时光,便在这静谧的药香里,缓缓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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