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已经爬上了宗祠的脊角。
金色的光,淌过界河的水面,漫过岸边的乱石,最后,落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
树影被拉得细碎,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苍昀他们,是踩着树影回的村。
脚步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慵懒。
衣袍上的水渍,已经被风吹干,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印子,像这场风暴,留给他们的勋章。
手里的短刃,依旧用布裹着,贴在腰侧,不再是冰冷的铁,而是带着体温的暖。
走到老槐树底下时,一股熟悉的香味,顺着风,钻了过来。
是麦饼的甜,混着黍子粥的糯,还有一点,葱花炒蛋的鲜。
阿竹的鼻子,先动了动。
她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天边的星。
“是王婶家的味道。”
声音不大,却让走在后面的柱子,脚步顿了顿。
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落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扑棱棱地飞起,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歪着头,看他们这群,风尘仆仆的人。
灵虚老者走在最前面,听见笑声,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走吧,王婶肯定等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众人跟着他,顺着香味,往王婶家的方向走。
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那扇柴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丫丫。
她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还系着两朵小小的红绒花。
看见他们,丫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推开柴门,像一只小喜鹊,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叔叔阿姨,你们回来啦!”
软糯的声音,像一颗甜甜的糖,化在每个人的心里。
阿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羊角辫。
指尖触到的绒花,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的暖。
“丫丫,等很久了吗?”
丫丫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奶奶说,叔叔阿姨打赢了黑影子,肯定会饿的。”
“我就帮奶奶,烧火呢。”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小手。
手心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炭灰。
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软。
王婶听见声音,从灶台边,走了出来。
她挽着袖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比灶膛里的火,还要暖。
“回来啦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阿竹的手,往院子里拽。
“粥熬好了,麦饼也热了,还有你们爱吃的葱花炒蛋,快坐下吃。”
众人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几畦青菜,绿油油的,沾着露水。
鸡笼里的芦花鸡,正低头啄着米糠。
屋檐下的红辣椒和大蒜,在阳光下,闪着鲜亮的光。
只是,和几天前不同的是,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冒着热气的黍子粥,金黄的麦饼,香喷喷的葱花炒蛋,还有一碟,腌得脆脆的萝卜条。
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是人间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众人坐下。
王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黍子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得开花了,喝一口,暖得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柱子拿起一个麦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麦香混着烟火气,在口腔里散开。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丫丫在一旁,递过一碗水,咯咯地笑。
“叔叔,慢点吃。”
柱子接过水,喝了一口,对着丫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葱花炒蛋。
鸡蛋炒得金黄,葱花的鲜,渗进了蛋里。
好吃得,让她差点,落下泪来。
她忽然想起,青禾前辈。
想起青禾前辈,守着河心图,守了一辈子。
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吃过这样,暖乎乎的炒蛋。
沈砚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粥。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着。
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上。
枣树的枝桠,伸得很长,上面,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摘的红枣。
阳光落在红枣上,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外域的黑暗里,没有这样的枣树。
没有这样的阳光。
没有这样,暖乎乎的粥。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苍昀喝着粥,目光,落在王婶的身上。
王婶正站在灶台边,给丫丫剥鸡蛋。
阳光落在她的鬓角上,鬓角的几缕白发,闪着光。
像,一颗颗,温柔的星。
“王婶,”苍昀放下碗,开口道,“这场风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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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回过头,笑了笑。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
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丫丫,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
“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都在,往界河的方向看。”
“看见那片墨云,我这心,就揪着。”
“现在好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你们也回来了。”
她说着,眼里,泛起了一点水光。
“我们灵族的人,守了界河一辈又一辈。”
“守的,不就是这,平平安安的日子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守界河,守中线,守的,不就是这,炊烟袅袅的日子吗?
不就是这,孩子的笑声,老人的笑容,暖乎乎的饭菜吗?
阿恒放下手里的麦饼,看着王婶,认真地说:“王婶,以后,我们会守住界河的。”
“再也不会,让黑影子,闯过来。”
柱子也跟着点头,嘴里的麦饼,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对!有我们在,界河就稳了!”
王婶看着他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有你们在,婶子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酒壶。
还是那个,陶制的,缺了一个小口的酒壶。
“这是,我家那口子,酿的黍子酒。”
“他走得早,没来得及,看你们打赢黑影子。”
“今天,就用这酒,敬你们。”
她说着,拧开壶塞,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了一点酒。
酒液,清冽冽的,带着一点黍子的甜香。
苍昀端起碗,看着众人。
众人也纷纷端起碗。
碗里的酒,在阳光下,闪着光。
“敬界河。”苍昀道。
“敬界河。”众人齐声应和。
碗与碗,轻轻相碰。
发出,清脆的响。
酒液入喉,带着一点辣,一点甜。
暖得,人心里,发烫。
丫丫看着他们,也举起自己的小碗。
碗里,盛着甜甜的米汤。
“我也敬!我也敬!”
她脆生生地喊着。
众人看着她,都笑了起来。
笑声,落在院子里,落在阳光里,落在,这平平安安的日子里。
吃过饭,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王婶收拾着碗筷,丫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
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
飞得很低,就在丫丫的指尖,绕来绕去。
阿竹坐在石凳上,看着丫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禾前辈的针线包。
指尖,轻轻拂过包上的针脚。
针脚很密,很细。
像,青禾前辈,从未离开过。
沈砚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看着那个针线包,沉默了片刻。
“青禾前辈,会为你骄傲的。”
阿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沈砚的脸上,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
嘴角的那抹笑,也柔和了许多。
阿竹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
“嗯。”
“我会,把前辈的符,一直刻下去。”
一直刻下去。
刻在刃上,刻在心里,刻在,界河的历史里。
苍昀和阿恒,走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树皮上,有很多,深深浅浅的纹路。
像,界河的水纹,像,河心图的纹路。
“以后,”阿恒开口道,“我们就要,一直守在这里了。”
苍昀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界河的方向。
天边,云淡风轻。
界河的水,静静流淌。
像,一条,温柔的玉带。
“嗯。”
“守在这里,守着界河,守着村子,守着,我们的家。”
家。
这个词,从苍昀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沉甸甸的分量。
阿恒的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柱子靠在槐树上,看着院子里的丫丫,看着石桌上的空碗,看着远处的炊烟。
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想起,爷爷的碑。
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柱子,要站得稳。”
“站得稳,才能守得住。”
爷爷,你看。
我守住了。
我和大家一起,守住了界河。
守住了,我们的家。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
沙沙作响。
像是,爷爷的回应。
像是,在说:“好孩子。”
像是,在说:“爷爷,为你骄傲。”
日头,慢慢往西斜。
阳光,变得柔和起来。
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丫丫跑累了,靠在王婶的怀里,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像是,梦见了,甜甜的麦饼。
众人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的时光。
他们知道。
外域的影,还在。
风暴,还会再来。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手里,有刃。
心里,有光。
身边,有彼此。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后,有炊烟。
有孩子的笑声。
有,暖乎乎的,家的味道。
黍香漫灶,旧言新续。
这场守护,还在继续。
而他们,会一直站在这里。
站在界河边。
站在中线上。
站在,人间的烟火里。
守着,界河的水。
守着,人间的暖。
守着,那片,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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