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州市会议中心的灯光在暴雨中摇曳不定, 钟长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会议桌。窗外的棕榈树正被第十二号强台风“海燕”撕扯得如同狂舞的绿色幽灵,玻璃幕墙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关于本年度第三季度Gdp增速——”统计局局长的汇报声突然被刺耳的警报切断,猩红的应急灯在会议室骤然亮起。我霍然起身时,胸前的党徽在红光中划出锐利的弧线,他抓起桌角的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风声比汇报数据更令人心惊。
“市长同志,台风中心已在东湾港登陆,最大风力达十七级!”应急指挥中心主任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沿海堤坝出现管涌,三个渔村被海水倒灌——”
“通知所有常委,十五分钟后应急指挥中心集合。” 钟长河打断汇报的手指关节泛白,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衬衫袖口绣着的细小锚图案——那是他在海事大学当交换生时的纪念。当他大步流星冲出会议室时,走廊顶灯突然炸裂,飞溅的玻璃碴在他脚边绽开透明的花。
黑色越野车在暴雨中撕开银亮的水幕, 钟长河扯开领带的动作让司机老周偷偷从后视镜多看了两眼。这位以儒雅着称的年轻市长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平板电脑上实时刷新的灾情数据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增长:东湾港十七艘渔船失联,沿海公路多处路基塌陷,天州新区的地下车库已成泽国。
“直接去东湾镇。” 钟长河突然开口,指尖在屏幕上圈出受灾最严重的区域。老周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积水路面发出尖叫:“市长!东湾海堤随时可能溃决,市委办刚发来——”
“执行命令。” 钟长河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海面。老周从后视镜看见他正用钢笔在地图上勾画路线,衬衫领口被雨水打湿,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眉宇间的决绝。当越野车碾过第一道决堤的洪水时,浪涛拍打车门的巨响中,我拨通了省应急厅的电话。
“我是 钟长河,申请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钟长河看着窗外掠过的倒塌广告牌,“现在不是讨论程序的时候,东湾镇三万群众正被困在洪水里。”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后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当“批准”二字透过电流传来时,我正看见路牌被狂风连根拔起,铁皮扭曲的“东湾镇”三个字在浊浪中时隐时现。
海堤缺口处的景象比任何新闻画面都更具冲击力。浑浊的海水裹挟着断木与集装箱咆哮而入, 钟长河刚跳下车就被巨浪掀得后退半步。他抓住旁边摇晃的路灯杆,看见镇政府办公楼的二楼已浸在水里,有人从窗口抛出写着“救命”的床单。
“组织冲锋舟编队!” 钟长河扯开衬衫前襟对着扩音器大喊,暴雨瞬间灌进喉咙,“优先转移老人孩子!”当第一批橙色救生衣出现在洪水中时,他注意到斜后方有个小女孩正抱着漂浮的篮球瑟瑟发抖。
“把救生衣给她。” 钟长河脱下自己的应急马甲扔过去,转身走向正在加固临时堤坝的武警官兵。泥浆溅满他的西裤,却挡不住他指挥若定的身影——用卡车残骸构筑防线,在高压线塔之间拉起救生绳,调集无人机精准投放急救包。当他徒手搬开压在老人腿上的预制板时,指甲缝渗出的血珠与雨水融为一体,在暮色中凝成暗红的溪流。
凌晨三点的指挥帐篷里, 钟长河盯着电子沙盘上闪烁的红点。东湾镇百分之七十区域被淹,还有五个自然村通讯中断。他揉着发紧的太阳穴,忽然听见帐篷外传来争执声。推开帐篷门,看见民政局长正和一个浑身湿透的渔民拉扯:“物资要统一调配——”
“我老婆还困在岛上!”渔民的哭喊被狂风撕碎。 钟长河突然上前握住渔民冰冷的手:“船号多少?我来安排。”当渔民报出“闽渔6289”时, 钟长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父亲生前的船号。
冲锋舟在暗礁区颠簸时, 钟长河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省委组织部的短信,他瞥了一眼就按灭屏幕。驾驶冲锋舟的武警战士突然大喊:“前面有漂浮物!”探照灯的光柱中,一个蓝色保温箱正随波逐流,箱身上贴着的卡通贴纸让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儿子最喜欢的海豚图案。
当他颤抖着打开保温箱,发现里面整齐码放着应急药品和一封塑封的信。儿子稚嫩的笔迹在信纸上写道:“爸爸记得吃胃药,妈妈说台风天最容易胃疼。” 钟长河将信纸按在胸口,任由浪涛打湿他的睫毛。远处忽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他抹了把脸,重新握紧船桨:“往那边划!”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直升机的轰鸣由远及近。 钟长河站在临时高地指挥物资卸载,军绿色帐篷在朝阳中连成一片希望的海洋。当省委书记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帮着医护人员给受伤的孩子包扎:“长河同志,省委决定……”
“等灾情稳定再说。” 钟长河打断道,目光投向正在分发早餐的志愿者,“现在我首先是东湾镇的救援指挥员。”挂断电话,他看见老周抱着干净衬衫走来,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记者。镜头对准他沾满泥浆的双手时,我突然转身走向正在搭建的临时学校,那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像穿透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晨光中, 钟长河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镜面上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被划伤的脸颊。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远处海面上,第一批救援物资船正破浪而来,船舷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永不言败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