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正南额角的汗珠,已从细密转为豆大,顺着惨白发青的面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深色水花。
他维持这“十二星宿炼神大阵”已近一炷香时间,远超他最初预计。
阵法虽强,但对布阵者的心神损耗堪称恐怖——他不但要以“牵魂引”秘术维系十二人之间的精神链接,更要以自身为枢纽,调和十二股性质各异、强弱不等、甚至隐隐排斥的内力,强行捏合成“三尺气墙”这等传说中的境界。
这感觉,就像同时驾驭十二匹朝不同方向狂奔的烈马,还要让它们步调一致、拉着一辆战车向前冲锋。
虞正南骨子里是个疯狂的赌徒。他要的从来不是小胜,而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全胜”——将尹志平、小龙女困杀阵中只是第一步,更要以此诱使老顽童等人在外徒劳消耗,待其力竭,再暴起发难,将内外之敌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尹志平和小龙女竟如此难缠!
尹志平明明已是油尽灯枯,胸前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都快流干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总在他阵法流转的微妙间隙逡巡,仿佛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更可怕的是那个小龙女——这女子剑法之高、身法之妙,已远超他预估。她手中那对宝剑竟能不惧紫煞指力,更兼“左右互搏”之术神乎其技,一人双剑,竟隐隐有二人合击之效。若非自己仗着阵法玄妙,以多打少,单打独斗怕是早已败下阵来。
“不能再拖了……”
虞正南心中焦躁如焚。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三个五绝高手的攻势越来越猛。老顽童居中调和,月兰朵雅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绵长精纯,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刚猛霸道,三股力量合而为一,已将他布在身后的“气墙”压得向内凹陷近两尺!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柱香,背后防线必破!
到那时,前有尹、龙二人困兽犹斗,后有三位五绝高手雷霆一击,他虞正南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必须速战速决!”
虞正南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催动阵法,拼着损伤数名傀儡,也要先废了尹志平——
就在此时!
“姑姑——!”
一声中气充沛、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怒火的嘶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广场上空!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阵中的小龙女娇躯剧震,手中剑势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也让阵外的老顽童、月兰朵雅等人齐齐转头。
只见广场东侧的松柏林中,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掠出,几个起落已到近前,稳稳落在三清殿前的石阶上。
来人身形挺拔,却只有一条左臂,右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明亮的眸子里,却燃烧着滔天的怒火、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不,那已不能称之为“剑”。
那是一块长约四尺、宽近半尺、厚达寸余的黝黑铁片,无锋无刃,甚至连剑格、剑柄都只是粗糙的铸铁与布条缠绕。
但它实在太重了,重到青衣男子落地时,脚下青石板都“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玄铁重剑!
来人正是杨过!
那日在青岚山顶,他被郭芙一剑斩断右臂,剧痛与绝望中坠下深谷。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溪边,被一个熟悉的巨大身影所救——正是数月前他在襄阳城外丛林偶遇,曾仗义出手、助其击退一条罕见巨蟒的那头神骏巨雕。
这雕儿通灵,竟还认得他,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它不但以奇果“菩斯曲蛇胆”为他疗伤,更引他至一处隐秘剑冢,得见前辈高人“剑魔”独孤求败遗刻。此番绝处逢生,又得奇遇,实是冥冥中一段未了的缘分。
之后他就在雕兄督促下,以独臂练剑,服蛇胆增功,终将独孤求败留下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要诀融会贯通,内力更是突飞猛进,已达当世一流境界。
他本欲寻郭芙报仇,胸中戾气翻涌。
可当杀气渐冷,断臂之痛沉淀,他想起那日青岚山上,郭芙提剑冲来,眼中是焦急而非恶意,口中喊着“杨大哥我来救你”,挥剑斩向的,本是那个正以言语乱他心神的“尹志平”。
可惜郭芙心神大乱还差点跌下山崖,自己伸手去拽,才有了这阴差阳错的一斩。恨意如潮水退去,留下的只有造化弄人的悲凉,这糊涂账,又该如何算?
更何况郭靖待他恩重如山,他实不忍令其为难,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李莫愁和黄蓉争夺孩子。他当时的想法就是,你们说我姑姑拐走了郭襄,我就真的做给你们看。
他鬼使神差地出手,悄无声息地卷走了那个孩子。直到奔出数十里,怀中婴孩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对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瞬间融化了他胸中块垒。
他低头看着这小生命,心中茫然:我这是做什么?是报复?是怜悯?还是……只是在这茫茫人世,为自己寻一个不会背叛的陪伴?
他将郭襄带回终南山,在古墓附近寻了处隐秘山洞安顿。今日听得重阳宫警钟长鸣,知有大事发生,便提剑前来查看。
他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朝思暮想的姑姑,此刻正白衣染血,与一个道袍破碎、浑身是伤的青年男子背靠着背,在十二个形容诡异的高手围攻下苦苦支撑。
而那男子,竟是尹志平!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就在他飞掠而来的这短短片刻,尹志平为了救小龙女,竟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两人身形在空中一旋一转,配合得默契无间,赫然是……“双剑合璧”的架势!
那一瞬间,杨过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青岚山上,那个“尹志平”得意洋洋、充满恶意的腔调,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回放,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你那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龙姑姑啊……嘿,在终南山野地里,月光照着,那身子……滑得像缎子,冷得像玉,可到了后来,那份顺从,那声呜咽……啧啧,真是妙不可言,欲仙欲死啊!杨过,你可尝过那般滋味?哈哈哈——!”那笑声如同跗骨之蛆,带着十足的羞辱与亵渎,瞬间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当时他心神大乱,才被郭芙胡乱斩断一臂。事后他也曾怀疑,那个“尹志平”是旁人假扮。可此刻亲眼所见——
他的姑姑,竟真的和尹志平并肩作战,还用出了唯有心意相通之人才能施展的“双剑合璧”!
难道……难道青岚山上那人说的,竟是真的?!
“尹志平!放开我姑姑——!”
杨过嘶声厉吼,独臂青筋暴起,玄铁重剑在地上重重一顿,“砰”的一声,石屑纷飞。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阵中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嫉妒、痛苦、愤怒、不解……种种情绪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阵中,小龙女在听到那声“姑姑”的瞬间,娇躯便是一颤。
是过儿……
他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冰封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可随即,她便看到了杨过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痛苦,也看到了他视线所及之处——尹志平那只刚刚为了救她、揽住她腰身的手臂。
“我……”小龙女朱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发觉喉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解释什么?说方才旋身相救是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说这些日子与尹志平并肩御敌、生死相依,只是形势所逼?
可古墓外,月色下,那一次肌肤相亲是烙进骨髓的事实。其后在这颠沛患难中,数度意乱情迷下的灵肉交融、翻云覆雨,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冰封的心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闯入她生命、以最不堪方式开始,却又以血与火守护她的男人,一寸寸焐热、渗透。
她甚至……已渐渐习惯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在绝境中递过来的那份沉稳力量。
方才被他坚实手臂揽住腰身、凌空翻转时,那瞬间穿透恐惧的、令人心悸的安定与依赖,如此真实,无可抵赖。
可在这之前,她确曾与过儿花前月下,心意互许,视彼此为此生唯一的依靠。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朝三暮夕、背叛誓言的女子,这认知让她无地自容,比任何剑伤掌力都更摧折她的心神。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这其中的纠葛,又岂是简单的“变心”二字能说清?
人心与人身,轨先轨后,本无定数。
与过儿是少年相伴,心意相通,情愫暗生,那是澄澈见底的两心相映,是先入了心。
而后阴差阳错,月下那场错认,却是尹志平以最不堪的方式,先强行刻入了她的身,留下了滚烫而屈辱的烙印。
这才身心合一,这才心甘情愿的放下所有顾忌。
但随着郭芙的那番操作,真相未明,她只能一路跟随尹志平,却在不经意间再度肌肤相亲,起初是混乱,是不得已,却也奇怪地在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直至答案揭晓,心或许还在原地彷徨,身却已熟悉了另一人的温度与触碰。
直到后来,共历生死,见他舍身,见他血战,见他笨拙而固执的守护,那冰封迟疑的心,才在血与火中,被一点点笨拙地焐热,被那同样炽热却不带掠夺意味的暖意渗透,不知不觉间,身心竟也悄然合一。
这过程混沌纠葛,当真是千头万绪,百口莫辩。
“龙儿,凝神!”
尹志平嘶哑的喝声在她耳边炸响,同时玄铁鞭横扫,将趁机扑上的郝大通逼退一步。
他也看到了杨过,看到了杨过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混杂着痛苦、暴怒与难以置信的滔天恨意。
那一瞬,尹志平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或许能不同”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系统的束缚,原着的轨迹,那看似可以挣扎、实则步步紧逼的宿命。
李圣经用“定魂术”给他安上的“甄志丙”之名,此刻想来竟是如此讽刺又精准。
兜兜转转,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如何挣扎,该发生的事,该承担的角色,该背负的罪与孽,竟一样不差地落回他身上。
甄志丙……这个在原本故事里因避讳而被替换的名字,这个他一度以为是李圣经凑巧捏造的身份,原来竟是早已写定的、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另一重“本相”。
杨过来了。那个注定与小龙女携手归隐、成为武林传奇的神雕大侠,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断臂,重剑,眼中是对他刻骨的恨。
而自己,浑身浴血,经脉欲裂,站在小龙女身边,却是以“玷污者”、“掠夺者”的姿态。
更让他心头冰冷的是小龙女方才看向杨过时,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震动与失神。
他得到了她的人,也在血火患难中渐渐赢得了她的心,可杨过,那是她情窦初开时便进驻心底的少年,是清澈岁月里两心相映的初恋。
有些痕迹,或许永远无法被后来者完全覆盖。
“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但他随即狠狠一咬牙,将那瞬间涌起的恐惧、不甘、甚至一丝酸涩,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杨过心神激荡,龙儿方寸已乱,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总得有人保持清醒,总得有人扛起责任,带着大家活下去!
他甚至……连“吃醋”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此刻与小龙女并肩御敌、肢体接触的事实,在杨过眼中皆是原罪。解释?徒劳。辩解?可笑。
他能做的,唯有在下一波攻击到来前站稳,挥鞭,将试图趁虚而入的刘处玄震开,同时嘶声对杨过的方向吼道:“笨蛋!看清楚了再发疯!我是在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