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看着尹志平走在前面略显紧绷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时候他真想撬开这师弟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长的——怀疑自己的授业恩师、全真掌教丘处机?
若非此刻在这隐秘至极的机关密室里,亲眼见到了本该去追杀敌人却反被控制、木然守卫在此的蒙古三杰,他赵志敬便是想破头也不敢信!
那虞正南的手段,当真如鬼似魅,悄无声息,竟想用这般“温水煮蛙”的方式,分化瓦解,最终掌控整个全真教!
若非尹志平敏锐地嗅到不对,抽丝剥茧点破迷局,自己恐怕真会如他所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至死还以为是在为“清理门户”、“维护师门”而“大义灭亲”。
一念及此,赵志敬后背寒意未散,心头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地宫深处,自己那便宜老爹宋理宗私下所言。
国师悄悄为二人相面,曾指着尹志平说:“此子,乃殿下之‘岳飞’也。” 那时赵志敬听了,心中颇不以为然,甚至暗藏嫉妒与不服——尹志平何德何能,可与岳武穆相提并论?自己才是身负皇室血脉、肩负重任之人!
可如今看来……宋理宗与国师的眼力,或许真非自己能及。这一路行来,若无尹志平屡次在绝境中洞察先机、力挽狂澜,自己恐怕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黑风盟势大根深,虞家更是神秘莫测,自己欲助宋理宗从那窃居皇位的傀儡手中夺回江山,单凭一己之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尹志平,需要这个智勇双全、总能创造奇迹的“师弟”。过往那些嫉妒、那些暗中使绊子、抓把柄的心思,在经历了这许多生死与共、看清了彼此命运早已无形绑缚之后,渐渐变得苍白而可笑。
“赵师兄,小心脚下。” 尹志平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赵志敬的思绪。
两人已穿过囚禁蒙古三杰的外室,沿着另一条更为幽深的通道向前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通道逐渐开阔,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压抑的凶兽蛰伏般的气息。
赵志敬立刻收敛心神,凝目望去。
只见通道尽头,是一处更为宽敞的天然石穴,约有半个演武场大小。
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
即便坐着,那身影也给人一种铁塔般的压迫感,肩宽背厚,肌肉虬结,光是看着背影,就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重伤遁逃的裂穹苍狼!
他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百斤裂穹刀,就静静倚在巨石旁,刃锋在微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寒芒。
此地开阔,再无遮掩,想要像对付蒙古三杰那般偷袭,绝无可能。
赵志敬悄悄凑近尹志平:“尹师弟,你看他……是否也被药物控制了?要不要我再给他‘演’一出?” 他想起了方才对付尹克西的计策。
尹志平缓缓摇头,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裂穹苍狼的背影,同样传音回道:“不必。你仔细看,他呼吸虽沉,却自有法度,胸膛起伏间隐有雷音,分明是在运转某种刚猛的内功心法调息疗伤。他心神应未被彻底控制,至少……意识尚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正因如此,才更麻烦。他可能身中奇毒,或受制于其他把柄,不得不留在此地,听命于虞正南。
这是心甘情愿的‘合作’与被迫的‘听命’结合,比单纯的傀儡更难对付。”
仿佛是为了印证尹志平的话,那巨石上的裂穹苍狼,缓缓停止了调息,吐出一口悠长浑厚、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那宽阔如山的背脊肌肉微微贲张,一股如有实质的凶戾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让整个石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哼……”一声沉闷如巨石摩擦的冷哼响起,“虞正南要我留在这里,说你们可能会杀个回马枪。我起初还觉得他小题大做,两个丧家之犬,又能翻起什么浪?”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这位黑风盟四大金刚之一的巨汉,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铜铃般的虎目中,精光未减,反而因伤势和某种压抑的怒火,显得更加慑人。
他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添了数道新鲜或即将愈合的伤痕,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肋,虽已包扎,依旧隐隐渗血。但这一切,都无损他那股仿佛来自蛮荒的凶悍气焰。
他站起身,真正站直时,那接近两米的雄壮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他伸手,轻易将那百斤重的裂穹刀提起,随意地扛在肩上,刀刃与精铁护肩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穴中格外清晰。
“全真双杰……”裂穹苍狼的目光如刮骨钢刀,在尹志平和赵志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尹志平身上,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果然……均是人物。能杀了我大哥残影,还能找到这里。可惜,到此为止了。”
尹志平神色不变,缓缓自腰间抽出那对黝黑沉重的玄铁金刚鞭。他知道,眼前是一场硬仗,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唯有实力与意志的正面碰撞。但有些事,他必须在开打前弄清楚。
“裂穹苍狼,”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石穴中回荡,“在动手之前,尹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你如今,到底是黑风盟的人,还是虞家的人?”
裂穹苍狼闻言,那张粗犷凶戾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复杂神色,虽然一闪即逝,却未逃过尹志平的眼睛。
“黑风盟?虞家?”他嗓音粗嘎,“我现在……算是哪边的人,还重要吗?”
尹志平眉头微蹙,立刻抓住他话中的松动,步步紧逼:“虞正南为了让你听命,可是给你服了某种必须定期服用解药的奇毒?抑或……以你麾下残部、甚或至亲之人的性命为要挟?”
裂穹苍狼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虽然没有回答,但那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绷紧的下颌线,已是无声的默认。
一股被看穿底牌的屈辱与暴怒,隐隐在他眼中积聚。
尹志平心中了然,却并不满足于此。他脑中飞速整合着自终南山之乱以来的所有线索,一个更大胆、更令人心悸的猜测,逐渐成形。
他直视裂穹苍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裂穹苍狼,依我看,虞正南布局虽精,算计虽深,但他恐怕……也并非真正的幕后主使。我说的,可对?”
“什么?!” 赵志敬失声惊呼,骇然看向尹志平,“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虞正南还不是主使?难道这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一个虞正南已将他们算计得几乎走投无路,若还有更深的黑手……
裂穹苍狼的反应更是剧烈!
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缩,如同两盏骤然被点亮的鬼火,死死盯着尹志平,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说破惊天秘密的骇然。
他握着裂穹刀刀柄的巨手,骨节发出一阵“咯咯”轻响,显是内心震荡至极。
尹志平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
他缓缓道:“在这之前,我也只是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真正的布局者,对我等内部、对全真教、乃至对黑风盟、对各方势力的了解,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否则,岂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每一个人的心思、利用每一处矛盾,轻描淡写间便将我们看似牢固的联盟分化瓦解,最终各个击破?虞正南或许有这能力,但他却没有接近我们的机会,我总感觉……这背后,还有一双更冷、更静、看得更远的眼睛。”
赵志敬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觉得尹志平的猜测有些骇人听闻,但仔细回想,自终南之乱开始,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他们连虞正南的真面目都未曾看清,便已深陷泥潭,几无还手之力。
若说这全是一人之力所为,着实令人难以置信。或许……真如尹师弟所言?
就在这心神震动之际,尹志平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赵志敬心头狂跳的问题:“裂穹苍狼,焰玲珑……她现在何处?”
赵志敬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尹志平,眼中充满了惊疑。玲珑?尹师弟怀疑她?是了,焰玲珑身份特殊,其母乃是黑风盟副盟主,她本人更是与赵志敬有染,对全真教内部、对他赵志敬的性情弱点了如指掌……
可,这怎么可能?残影可是她名义上的上级,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怎会帮着外人害死残影,算计黑风盟?
别看赵志敬对焰玲珑恨得牙痒痒,屡次被她算计、拿捏,但正因为这份纠缠不清的“孽缘”,他反而自认比谁都更懂这妖女。
她是黑风盟真正的核心子弟,骨子里流淌着对黑风盟的偏执忠诚,与张凝华那种因情势或利益卷入的舵主截然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她的“道”就是黑风盟。她可以为了盟中利益算计他赵志敬千百回,却绝无可能背叛、甚至协助外人害死残影这样的盟中砥柱——尹师弟此问,怕是……猜错了方向。
裂穹苍狼听到“焰玲珑”三字,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情绪取代。
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如受伤的猛兽:“闭嘴!我在这,不是等着回答你这些问题的!”
他肩上的裂穹刀“嗡”地一声发出颤鸣,刀尖直指尹志平,杀气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作为死人,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裂穹苍狼那铁塔般的身躯已轰然启动!
没有花哨的步法,没有诡谲的变向,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狂暴的冲锋!沉重的脚步踏在石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整座石穴都在随之震颤。
百斤重的裂穹刀被他单手抡起,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乌光匹练,朝着尹志平当头劈下!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压得人呼吸滞涩,面皮生疼。
这一刀,凝聚了裂穹苍狼所有的力量、愤怒、以及必杀的信念,简单,粗暴,却将“力”之一字发挥到了极致!正是沙场猛将最擅长的“力劈华山”!
面对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击,尹志平眼中精光暴涨,非但不退,反而同样向前踏出一步!他深知,面对裂穹苍狼这种力量型的对手,退避只会助长其气势,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唯有以硬碰硬,在正面击垮他的信心,才是取胜之道!
“来得好!”
尹志平大喝一声,体内先天寒焰真气与近日苦修先天图、天罡北斗阵而新近凝聚出的一缕“紫霞真气”轰然爆发!
他双足不丁不八站稳,腰马合一,双臂肌肉贲起,手中一对玄铁金刚鞭自下而上,交叉成十字,悍然迎向那劈落的百斤巨刃!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洪钟大吕般的恐怖巨响,猛然在石穴中炸开!炽烈的火星如烟花般迸溅,刺得人睁不开眼。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兵器交接点为中心,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上尘土碎石,吹得赵志敬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尹志平只觉双腕剧震,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双鞭狂涌而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脚下坚硬的山石地面“咔嚓”一声,竟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双鞭死死架住那柄巨刃,寸步未退!
裂穹苍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刀含怒而发,自信便是金轮法王也不敢硬接,这尹志平不过使一对五十余斤的双鞭,竟能正面挡住?
而且对方鞭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刚猛中竟隐含一股奇特的螺旋劲道与阴柔后劲,不断消解、侵蚀着自己的刀势,绝非纯粹硬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