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先天图”的体悟与精神层面的“自我和解”,尹志平此刻心如明镜,意如铁石。救人、破敌、探寻真相——目标清晰无比,绝无半分犹豫彷徨。
所有与目标无关的杂念、恐惧、乃至对未来复杂难明的观感,都被他如拂尘般轻轻扫去,只留下最纯粹的专注与行动力。
当他结束修炼,睁眼起身,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果决,便如出鞘利剑,带着无形的锋锐之气。
与之相反,焰玲珑正陷在内耗的旋涡中,被尹志平骤然睁眼时那瞬间的深邃眸光所慑,心神剧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握在手中的夜明珠竟“啪嗒”一声,脱手滚落在地,在粗糙的石板上弹跳两下,滚到了尹志平脚边。
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慌乱。
“师嫂,这么紧张做什么?”尹志平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弯腰,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焰玲珑之前脱手的那颗夜明珠,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其温润的触感和内部隐约的能量波动。
焰玲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松语气和称呼弄得一愣,尤其是看到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过自己,竟没来由地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仿佛面对的不是刚刚从走火入魔边缘挣扎回来的“阶下囚”,而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宗师。
“你……你没事了?”焰玲珑强作镇定,问道,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暂时死不了。”尹志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
他感受着体内那虽然总量未增加太多,却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运转间圆融如意、隐带先天道韵的“新”真气(姑且称之为“先天寒焰真气”),心中亦是振奋不已。
虽然未能完全参透“先天图”,更未恢复所谓“先天功”的记忆,但此番体悟,让他对自身力量掌控、对武道理解,乃至对精神与肉体的关系,都有了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摸到了“先天图”中蕴含的那条更高武道路径的门槛,那绝非自己失忆前可能达到的境界。
“我要回去了。”尹志平将夜明珠很自然地纳入自己袖中,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去?去哪里?”焰玲珑一惊,下意识追问,“你找到‘先天图’的线索了?还是参悟出了什么?”
尹志平摇摇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幅依旧神秘的帛画,眼神复杂:“线索?算是吧。但这图……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奥,牵扯似乎也更大。我需要回去,和师叔祖好好商量一下。他老人家见识广博,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焰玲珑心中警铃大作。尹志平这话,分明是要脱离控制,回去与同伙汇合!这怎么行?裂穹苍狼的计划,是要控制尹志平为己用,或者至少将他困在此地,利用他找到宝藏。
“尹志平,别忘了你的师尊师伯还在我们手上!”焰玲珑声音转冷,试图以人质要挟。
尹志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焰玲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
“我没忘。正因如此,我更需理清这‘先天图’与‘宝藏’的虚实,明白你们究竟在图谋什么。该做的事,我自会尽力,但若力有不逮,天意难违,致使师尊蒙难,亦是他们各自的劫数,非我能强求。”
焰玲珑心头一震。尹志平这话,与赵志敬那“没有道德就无法被约束”的混不吝全然不同。
他依旧坚守道义,心有底线,却将“尽力”与“结果”、“责任”与“天命”分得泾渭分明。
既能竭尽全力去救人,承担弟子之责,又不将成败、生死全然背负于己身,不困于“必须救出”的执念与道德枷锁之中。
这种清醒的割舍与承担,比赵志敬的肆无忌惮,更显出一种可怕的理智与力量。
尹志平看着焰玲珑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与复杂,嘴角微扬,了然一笑:“你放心,了结此事前,我自不会远遁。”
说罢,他不再理会焰玲珑,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朝着来时的石阶飞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显然轻功又有精进。
焰玲珑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又有对尹志平实力精进、行事越发难以捉摸的忌惮,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事情脱离掌控后的茫然与隐隐兴奋。
“就这样让他走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上方洞口传来,只见付老二带着几名黑风盟好手,举着火把走了下来,脸色阴沉,“毒蛇,你可是立了军令状,要看好他的。”
焰玲珑迅速收敛情绪,恢复冷艳模样,瞥了付老二一眼,淡淡道:“急什么?东西,他已经收下了。”
她说着,从自己袖中又取出了一颗稍小些、但光泽更加莹润的夜明珠。
这珠子与方才尹志平拿走的那颗看似一样,但若细看,内核似乎有更复杂的纹路隐隐流动。
“这是虞家特制的‘子母感应珠’。”焰玲珑把玩着手中的小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给尹志平的那颗,是‘子珠’。只要他带在身上,百里之内,我手中的‘母珠’都能大致感应到其方位。
裂穹苍狼尊者早就料到,尹志平绝非甘于受制之人,威逼利诱效果有限,他定会想方设法脱身,自己去探寻真相。
与其强行留人,打草惊蛇,不如放他走,让他以为是自己机警逃脱,实则一切仍在掌控。让他去查,去问,去和同伙商量,甚至……让他带我们找到更多关于宝藏的线索。这,才是尊者真正的‘请君入瓮’。”
付老二闻言,脸色稍霁,但仍旧有些疑虑:“可万一他察觉珠子有异,丢弃不用呢?”
焰玲珑自信一笑:“这‘子母感应珠’乃虞家不传之秘,炼制时掺入了特殊材质和阵法,气息隐晦,与普通夜明珠无异,非精通奇门阵法与虞家秘术者,难以察觉。
至于丢弃……他方才走得匆忙,又自恃武功大进,警惕心正是最低之时。就算事后想起,他也会认为是我‘不小心’遗落,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同时……做好收网的准备。”
……
尹志平施展轻功,在夜色笼罩的重阳宫中疾行。他并未直接冲出宫外,而是凭借记忆在殿宇楼阁间穿梭迂回,避开明哨暗桩,小心谨慎。
袖中那颗夜明珠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但他此刻无暇细看。方才在密室中的体悟与发现,让他心潮澎湃,急需找人印证。
“先天图”绝非简单的“先天功”图谱!其中蕴含的武道至理,精微玄奥,许多关窍运劲之法,甚至涉及精神与内息的深层互动、与天地自然的共鸣交感的法门,都远远超出了普通武功范畴,更与他隐约“记得”的、那个似乎并不完整的“先天功”迥异。
他感觉,自己失忆前所练的,或许只是“先天功”的某个分支、某个简化版本,甚至是后人根据残缺传承自行补全的产物。
而王重阳留在“先天图”中的,才是这门神功的完整面貌,甚至可能融汇了他晚年对《九阴真经》乃至更高武学境界的感悟,已然脱胎换骨,臻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必须尽快找到师叔祖!”尹志平心中紧迫。老顽童周伯通是王重阳的师弟,武功见识俱是当世绝顶,更亲眼见过、甚至可能研究过“先天图”。他一定知道更多内情!
而且,关于自己失忆前是否真的练成“先天功”,老顽童或许也能给出答案。
走出重阳宫后,尹志平辨明方向,朝着与赵志敬等人约定的备用联络地点——终南山后山一处隐秘山谷疾驰而去。
月兰朵雅在约定好的山谷隐蔽处早已是坐立不安,心如火燎。
尹志平孤身潜入龙潭虎穴,她本是一万个不放心,奈何尹志平去意已决,且行前已将各种可能遭遇的状况与应对之策一一分说明白,更严令众人不得轻举妄动,一切以信号为准。
可如今两个多时辰过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却无半点消息传回,叫她如何不焦心?
若非赵志敬在一旁反复劝慰,分析尹志平行事沉稳、武功大进,更有“先天图”的线索为诱,裂穹苍狼未必会立刻下死手,月兰朵雅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冒险潜入重阳宫探查了。
饶是如此,她也是紧握着弯刀,目光死死盯着山谷入口方向,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她耐心将尽、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时,黑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掠入山谷,身法轻灵迅捷,落地无声。
“哥哥!”月兰朵雅美眸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尹志平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
只见他除了道袍下摆有几处不甚明显的撕裂痕迹,脸色略显苍白疲惫外,气息平稳,眼神清澈,甚至隐隐比离去时更多了一份内敛深邃的神采,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你没事吧?里面情况如何?可曾受伤?”
尹志平感受到她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详情稍后再说,我先与师叔祖商议要事。”
说罢,他不再耽搁,径直走向山谷深处一块背风的巨岩。只见老顽童周伯通正蜷缩在岩石凹陷处,以臂为枕,睡得正香,鼾声悠长,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这几日变故迭起,筹谋算计,于他这般天性烂漫、不耐俗务之人而言,简直比与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难受。
若非全真教乃师兄心血所系,危在旦夕,他怕是早就溜之大吉,寻个清净地方玩耍去了。
“师叔祖,醒醒。”尹志平蹲下身,轻声唤道。
“唔……别吵……困……”老顽童嘟囔着翻了个身,用袖子盖住脸。
尹志平知道这位师叔祖的性子,也不着恼,只是将今夜在重阳宫密室中所见“先天图”的形制、内容,以及自己参照运功时的种种感受、体内真气变化、精神层面的触动,还有对图中内容远超“先天功”原有认知的怀疑,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起初,老顽童还只是半梦半醒地听着,哼哼唧唧,颇不耐烦。但随着尹志平描述到“先天图”中那些精微玄奥、远超寻常经络运行的路线,尤其是提及图中隐隐指向精神与内息共鸣、天人交感之法的关窍时,他鼾声渐止,眼皮下的眼珠开始微微转动。
当尹志平说到自己按照图中一条支脉路线运转“寒焰真气”,虽痛苦万分,但最终真气变得圆融凝练、隐带先天道韵,且对武道理解似乎触及到更高层次门槛时,老顽童“呼啦”一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探究之色。
“你……你再按照你记住的那条路线,运转一遍给我看看。”老顽童盯着尹志平,声音严肃,再无半分平日的嬉闹。
尹志平点点头,也不避讳旁人,当即就在巨岩旁盘膝坐下,凝神静气,调动起体内那新成的“先天寒焰真气”,按照记忆中“先天图”那条支脉路线,缓缓运转起来。
起初,一切如常。但随着真气流转,渐渐加速,尹志平周身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内敛深沉的气息逐渐外放,这一次,周身隐隐有淡紫色的氤氲之气更浓,升腾缭绕,那紫色并非邪异,反而透着一种中正平和、深邃玄奥的意味,仿佛与周遭夜色、山林气息隐隐相合。
他面色时而红润,时而莹白,头顶更有丝丝缕缕的白气袅袅升起,凝而不散。
月兰朵雅、赵志敬、刘必成、祁志诚等人见状,无不面露惊色,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月兰朵雅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生怕尹志平运功出了岔子。
“别动!”老顽童低喝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尹志平周身的紫气与头顶白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