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真武大殿侧殿,已被临时改为议事之所。
裂穹苍狼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丘处机的紫檀木大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面前,付老二正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张凝华的“叛变”行径,尤其重点描述了清晨在破庙外见到的那“不堪入目”、“人神共愤”的一幕。
“……尊者!属下亲眼所见!张凝华那贱人,衣衫不整,媚眼如丝,被那赵志敬搂在怀里,一副被彻底征服的模样!她还……还将脸埋在那奸夫颈窝,羞于见人!
这分明是早已勾搭成奸,甚至可能早就暗通款曲,背叛了尊者,背叛了黑风盟!
她定是泄露了我们的布置,才导致付舵主(付寒松)身死,尹志平等人屡次逃脱!此等淫妇叛徒,罪该万死!请尊者明鉴,速速下令,将张凝华擒回,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付老二说得唾沫横飞,脸色因激动和嫉妒而涨红,仿佛真的被戴了绿帽子一般。
裂穹苍狼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并未完全相信付老二的一面之词,付老二对张凝华的那点心思,他也有所耳闻。
但清晨之事,有同去的三名手下作证,似乎确有其事。张凝华与赵志敬有旧,他是知道的,甚至当初派张凝华接近赵志敬,本就有利用美色的意图。
可若说张凝华因此叛变……他心中仍有疑虑。张凝华是他亲手提拔的舵主,能力、心性、忠诚,都经过考验。除非……赵志敬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或者张凝华真的动了真情?
就在这时,一旁侍立的焰玲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尊者,此事恐怕有诈。”
“哦?毒蛇,你有何见解?”裂穹苍狼看向焰玲珑。对这个心思缜密、用毒手段高超的年轻舵主,他颇为倚重。
焰玲珑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与凝华姐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她对黑风盟忠心耿耿,对尊者更是敬重有加。即便她与赵志敬确有旧情,甚至因任务需要有过肌肤之亲,但绝不可能轻易叛变。
更何况,付副舵主所言‘衣衫不整、被搂在怀’,焉知不是赵志敬那奸贼故意做戏,刺激付副舵主,扰乱我等视线,甚至离间凝华姐与黑风盟关系的毒计?”
她顿了顿,继续道:“赵志敬此人,属下曾假扮‘苏青梅’与其周旋,深知其心机深沉,行事不择手段,且无甚底线原则。他中毒未死,心中必然憋着一股邪火。
清晨付副舵主前去传话,言语间多有挑衅嘲讽,以赵志敬睚眦必报的性子,做出此等羞辱凝华姐、刺激付副舵主的荒唐行径,并非不可能。其目的,或许正是为了让我们内部猜忌,甚至逼得凝华姐无路可走,只能倒向他们。”
裂穹苍狼闻言,微微颔首。焰玲珑的分析,不无道理。赵志敬的行事风格,他也有所了解,此等“自污”以乱敌心的手段,倒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付老二却不服,急道:“毒蛇舵主!你与张凝华私交甚好,自然为她开脱!可众目睽睽,岂能作假?那赵志敬就算再无耻,难道还能强迫张凝华配合他演这等戏码?张凝华武功不弱,岂会任他摆布?”
焰玲珑冷冷看了付老二一眼:“付副舵主,凝华姐穴道被封,无力反抗,赵志敬若要强迫,她又能如何?再者,赵志敬身中‘赤练妖娆’剧毒,若无特殊际遇,此刻本该奄奄一息,可他却能生龙活虎地出来示威,这其中必有蹊跷。
或许,他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暂时控制或胁迫了凝华姐。总之,在未查明真相之前,仅凭付副舵主一面之词和那暧昧景象,便断定凝华姐叛变,未免太过武断,恐中敌人奸计。”
裂穹苍狼沉吟不语。焰玲珑的话,确实提醒了他。尹志平等人能解“赤练妖娆”之毒,本就出乎意料。赵志敬中毒未死,还能如此“活跃”,更是古怪。
难道他们背后真有高人,或者掌握了什么克制“血魄丹”、“疯魔散”的秘密?若真是如此,那张凝华“叛变”之事,就更需慎重了。
“好了,此事暂且搁置。”裂穹苍狼挥了挥手,打断了付老二还想争辩的话头,“当务之急,是拿下尹志平与赵志敬,救出……不,是确认张凝华的状况。
付老二,你继续带人,在终南山范围内搜寻他们的踪迹,但切忌打草惊蛇。
焰玲珑,你心思缜密,继续按原计划,在藏书阁附近布防。尹志平若真想打‘先天图’的主意,藏书阁是他最可能去的地方。”
“是!”付老二虽有不甘,但不敢违抗,躬身领命。
焰玲珑也点头应下,但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她献策通过鹿清笃传递“先天图”和“宝藏”的假消息,本是想引尹志平上钩。
可如今看来,对方似乎并未完全中计,反而搞出张凝华“叛变”这出戏,搅得己方内部不宁。
尹志平此人,看似温和正直,实则内藏机锋,极难对付。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假扮“苏青梅”与尹志平相处的那段日子,亲眼目睹了他的坚韧、智慧、担当以及对身边人的爱护,那份欣赏与隐约的好感,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滋生,难以根除。
只可惜……她有母亲亲手种下的、恶毒无比的“锁阴咒”,让她此生无法与男子真正结合,否则必受万蚁噬心、经脉尽断之苦。这份畸形的爱慕,注定只能深埋心底,甚至化为更深的执念与……破坏欲。
“尹志平……你会来吗?”焰玲珑望向藏书阁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她既期待他的到来,好将其擒获,完成使命;又隐隐不希望他来,落入这显而易见的陷阱。
是夜,月黑风高。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重阳宫各处闪烁,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藏书阁所在的“藏经院”,位于重阳宫建筑群相对僻静的西侧,背靠山崖,林木掩映,平日里便清幽少人,此刻更显寂静。
只有院门处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片石板地。院墙高耸,黑黢黢的,仿佛融入了夜色。
根据鹿清笃的情报,藏书阁外围明哨有两处,分别在院门左右墙根阴影里,各有一名黑风盟好手潜伏。
暗哨则至少有三处,分别位于院墙东北角的大树树冠、西南角的假山石后、以及正对藏书阁大门约二十步外的一丛茂密修竹之中。
这些暗哨彼此呼应,视野交叉,几乎覆盖了所有接近藏书阁的路径。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以某种特定的虫鸣声相互确认状态,稍有异常,便会立刻示警。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也总有疏漏。尹志平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藏经院外五十丈的一处乱石堆后,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默默计算着时间,观察着明暗哨的换班规律和视线盲区。
子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乏、警惕性相对最低的时刻。东北角树冠上的暗哨,似乎因为久无动静,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困意的哈欠。就是现在!
尹志平动了!他并未从地面接近,那样极易被地面暗哨发现。
他身形如鬼魅般贴着陡峭的山崖壁向上攀爬,十指如同铁钩,深深嵌入岩石缝隙,施展出全真教绝顶轻功“金雁功”中最高深的“壁虎游墙”之术,无声无息地向上攀升了七八丈,然后看准方位,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凌空横渡近十丈距离,精准地落在藏书阁第三层靠山崖一侧的飞檐翘角之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恰好利用了山崖阴影和夜色的掩护,避开了下方所有明暗哨的视线。
脚踩实地,尹志平心中微定。他伏低身体,耳朵贴紧瓦面,仔细倾听。阁楼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的细微呜咽。他轻轻揭开一片屋瓦,向下望去。
三层内部空间不大,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能看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卷轴、书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靠近内侧墙壁,似乎有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空无一物。
没有守卫?尹志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照鹿清笃所说,三层入口日夜有人轮值,都是好手。可此刻,他并未感应到任何活人的气息。难道守卫在楼下?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艺高人胆大,既然来了,总要探个究竟。他轻轻将揭开的瓦片移开更大缝隙,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滑入阁楼内部,落地无声。
脚尖甫一沾地,尹志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寒焰真气遍布周身,双鞭已滑入手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阁楼内光线极暗,但他目力极佳,勉强能看清轮廓。书架林立,尘埃满地,似乎久未打扫。
他按照鹿清笃的描述,缓步向内侧墙壁那张紫檀木书案走去。据说,藏有先天图的暗格就在书案后的墙壁某处。
就在他距离书案还有三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动声,在寂静的阁楼中清晰可闻!
尹志平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身形骤然向后暴退!与此同时,他头顶上方,书案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突然翻开数块木板,大量淡黄色、带着甜腻香气的粉末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案附近区域!
迷药!而且是极厉害的迷药!尹志平及时闭气,但动作已不可避免地滞涩了半分。
“嗖!嗖!嗖!”
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三面墙壁上同时弹出数道乌光,是淬毒的弩箭!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好阴毒的连环陷阱!先以迷药扰乱心神、迟滞行动,再以淬毒弩箭绝杀!
尹志平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竟迎着左侧射来的两支弩箭扑去,同时双鞭舞动,化作一团乌光,将身侧和后方的弩箭尽数磕飞!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左侧那两支弩箭的箭杆,借力一甩,将其原路掷回!
“噗噗!”两声闷响,墙壁某处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显然埋伏的弩手被自己的箭所伤。
但陷阱并未结束!尹志平刚刚落地,脚下地板突然一空!又是一个翻板陷阱!下方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隐隐传来机括转动和利刃破空之声!
千钧一发之际,尹志平右手乌铁鞭猛地向下一戳,重重砸在翻板边缘尚未完全翻开的实木地板上!
“咔嚓!”木屑纷飞,乌铁鞭深深嵌入地板,提供了刹那的支撑。尹志平借此之力,身形如鹞子翻身,向上疾冲,同时左鞭一挥,砸碎了旁边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从窗口撞了出去!
然而,窗外并非生路!
就在他撞破窗户、身形凌空的瞬间,一张几乎透明的、由不知名材料编织而成、坚韧无比的大网,如同天罗地网般,从屋檐上方兜头罩下!
网上还挂着许多细小的、蓝汪汪的倒钩,显然淬有剧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陷阱连环相扣,迷药、弩箭、翻板、毒网……显然对方早有准备,就等他自投罗网!
尹志平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毒网罩个正着!他临危不乱,深吸一口气,体内寒焰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鞭如同风车般急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罩下的毒网边缘!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毒网不知是何材质,坚韧异常,竟未被双鞭抽断,但也被这股巨力抽得向一侧偏移,网上的倒钩擦着尹志平的身体划过,将他的道袍划开数道口子,险之又险!
尹志平趁机身形一沉,向下急坠,想要落回院中。然而,他身形刚刚下坠不到一丈——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