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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苦心孤诣
    白衣身影静立枝头,月光勾勒出她清冷孤绝的背影,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谪仙临尘。

    尹志平那声带着无尽思念与不确定的沙哑低唤,在山林间轻轻回荡,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不可闻的涟漪。

    白衣身影肩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并未立刻转身。

    她沉默着,仿佛在倾听夜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又似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心绪。良久,她才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尤其那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而复杂的光。

    然而,尹志平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混杂着狂喜、期盼、忐忑的表情骤然凝固,随即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女子,并非小龙女。

    虽然她与小龙女的身形、气质乃至五官轮廓都极为相似,尤其穿上这身白衣、在月下远观之时,几乎可以假乱真。

    但尹志平与她曾有过肌肤之亲,共历生死,对她的熟悉程度远超旁人。

    此刻近距离细看,那眉梢眼角的细微差异,那眸中不同于小龙女空灵清冷的、更添几分倔强与深沉的神色,以及那熟悉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轮廓……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李……圣经?”尹志平的声音干涩,方才的激动与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失望、疑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被勾起往事后隐隐的刺痛,“怎么……是你?”

    这白衣女子,正是李圣经。

    她此刻并未穿着平素喜爱的深色或艳丽服饰,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裙,长发也未绾成复杂发髻,只是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在月光下,竟真有八九分肖似小龙女平日里的装扮。

    她静静看着尹志平脸上表情的急剧变化,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光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有自嘲,有酸楚,也有一丝了然的悲凉。

    “尹郎……”李圣经开口,声音不似小龙女那般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此刻这声音里也浸满了复杂的情绪,“见到是我,很失望吧?”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与情绪激荡渐渐平复,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看着李圣经,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圣女,你为何在此?又为何……作此装扮?”

    他刻意强调了“圣女”二字,言语间已带上明显的疏离与质问。

    经历了失忆、被诱导以为自己是“甄志丙”、与小龙女因误会分离等一系列事件后,尹志平对这位曾让他心动、也曾让他陷入混乱的西夏圣女,感情早已变得无比复杂。

    尤其当他在赵志敬等人的帮助下,逐渐拼凑出部分真相,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某种手段“洗脑”或诱导后,对李圣经,便更多了一份警惕与审视。

    李圣经似乎被他语气中的冷意刺痛,脸色又白了一分,但她很快挺直了脊背,迎上尹志平锐利的目光,那倔强不服输的性子又冒了上来:“我为何在此?终南山是你全真教的地盘,难道我就来不得?至于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衣裙,自嘲地笑了笑,“我穿什么,难道还需向尹掌教报备不成?”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尹志平向前踏出一步,气息微沉,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李圣经的眼睛,“李姑娘,不,圣女殿下。有些事,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但既然今夜在此相遇,不妨把话说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我知道,你是西夏圣女。我也知道,按照说法,我或许是你们的‘圣子’。但我更知道,我就是尹志平,全真教三代弟子首徒,未来的掌教继承人,不是什么‘甄志丙’!”

    李圣经身躯明显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她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接话。

    尹志平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探究:“我那日在嵩山受伤昏迷,是你救了我,这一点,我始终铭记,心存感激。但也是你,在我神志未清、记忆混乱之际,不断暗示、诱导,甚至可能用了某些……非常手段,让我误以为自己是什么‘甄志丙’,与你有着前世注定的情缘,是肩负复兴西夏重任的‘圣子’!”

    他越说,语速越快,积压在心底多日的疑惑、愤懑与被操控感喷涌而出:“圣女,你告诉我,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那所谓的‘圣子’传说,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圣子’来帮你凝聚人心、恢复西夏故国?!”

    最后几句话,尹志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山林寂静,唯有他的声音在回荡,带着深深的受伤与质疑。

    他曾真心将李圣经视为可托付生死的红颜知己,在作为“甄志丙”的那段朦胧记忆里,他也曾对她倾注过真挚的情愫。可当真相的碎片逐渐拼合,那份情愫便与欺骗、利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变得苦涩难言。

    李圣经被他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粗糙的松树干上。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带着倔强与神秘色彩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尹志平,看着这个她曾倾心爱慕、也曾费尽心思想要“留住”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有委屈,有心痛,有被误解的愤怒,也有……一丝深藏的秘密被触及边缘的恐慌。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操控他人记忆、扭曲他人意志的卑鄙小人吗?”李圣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尹志平被她眼中的哀恸与那句反问噎了一下。是啊,在他的记忆里,李圣经固然有些任性、骄傲,有时行事略显偏激,但本质上,她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她曾与他并肩作战,也曾流露出真挚的关怀。可是……那些疑点又作何解释?

    看到尹志平眼中的厉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挣扎与困惑,李圣经心中酸楚更甚。

    她别过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望向幽深的林间夜色,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声音飘忽而遥远:

    “尹志平,你当时……伤得很重,非常重。不仅仅是外伤,更有极诡异的内力反噬侵入心脉。寻常医药,甚至我西夏王庭珍藏的灵丹,都束手无策。你气息奄奄,脉象时有时无,仿佛随时都会……”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沉重:“我走投无路,只能用我族秘传的、一种近乎禁忌的‘定魂术’来尝试救你。此法以施术者精血魂魄为引,沟通伤者涣散的神魂,强行将其稳固、拉回,并激发其自身最深层的生命力。

    但此术凶险异常,对施术者损耗极大,且有一个几乎无法避免的副作用——被施术者,极有可能因神魂受激过甚,而遗忘部分甚至全部过往记忆,神智也会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混乱。”

    尹志平心头剧震!“定魂术”?遗忘记忆?他紧紧盯着李圣经的侧脸,月光下,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不住颤动。

    李圣经继续道,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我用了……你活了,但正如典籍记载,你忘记了几乎所有的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的心智,也一度如同稚子。

    我当时……又喜又忧。喜的是你活了,忧的是你这般状态,如何在这凶险的江湖自保?更何况……”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尹志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我更忧心的是,你昏迷前曾反复呓语,说终南山是你命中大劫,你必须要回去,却又隐约透露出极大的恐惧,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未来。

    我虽不知详情,但‘命中大劫’四字,已让我心惊肉跳。你失了记忆,忘了武功,忘了危险,若贸然回到那劫数之地,岂不是自寻死路?”

    尹志平默然。他确实对“终南山大劫”有所感应,那种冥冥中的危机感,即使在失忆时也未曾完全消散。原来,李圣经竟是因为这个……

    “所以……”李圣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我……我确实存了私心。我见你记忆空白,便……便顺势引导,将我族中关于‘圣子’的传说,将‘甄志丙’这个名字,将一些……我对你的倾慕之情,混杂着讲述给你听。

    我希望……希望能用一个全新的、与你过往可能充满痛苦与责任的身份(圣子),用一个看似命中注定的缘分(与圣女),用一份真挚的情感牵绊,将你暂时留在我身边,至少……等到你记忆恢复一些,武功恢复一些,有了自保之力,再做打算。”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无比认真地看着尹志平:“是,我骗了你,我诱导了你。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李圣经或许任性妄为,或许有时不择手段,但至少,在那时那刻,我唯一的念头,只是不想你死!不想你因为失去记忆,懵懵懂懂地跑回终南山去送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也知道,我刻意引导你,让你以为自己是‘甄志丙’,以为需要冷酷、需要算计才能生存,是希望你……能多一些保护自己的本能,能对潜在的危险多一些警惕。

    可我错了……我忘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尹志平骨子里,终究是那个重情重义、心怀苍生的全真首徒,就算暂时忘了,那份深植于魂灵的本性,又岂是区区暗示所能彻底扭转?你终究……还是变回了你。”

    话音落下,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尹志平怔怔地看着李圣经,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委屈、坦然、深情与绝望的复杂光芒,心中那堵用怀疑与愤怒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为了利用,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救他,为了留他,为了让他避开所谓的“命中大劫”?甚至,她那些看似引导他变得“冷血”的暗示,初衷竟也是希望他多一层保护色?

    这份情意,这份甚至不惜动用禁忌巫术、损耗自身也要救他的决绝,这份因担忧他安危而编织善意谎言(尽管手段不当)的用心……沉重得让尹志平一时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在作为“甄志丙”的那段朦胧时光里,李圣经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眼中时常流露的深情与担忧;想起了她偶尔望向远方时,那深藏的孤寂与背负;也想起了当她发现他可能恢复部分记忆、对“尹志平”这个名字产生反应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慌与痛苦……

    种种细节涌上心头,与李圣经此刻的剖白相互印证。

    尹志平不是铁石心肠,相反,他极为重情。

    此刻,面对李圣经这番泣血般的坦白,他心中原本的愤怒与怀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酸涩、感动与怜惜所取代。

    “圣经……”他低声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圣女”或“李姑娘”,声音有些沙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并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

    李圣经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回。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怔怔地看着尹志平。

    “我……”尹志平喉结滚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之前的话……说得太重了。我……我不知道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

    李圣经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活着,就值得。”

    她反手握紧了尹志平的手,仿佛想从他掌心汲取一些温暖,“尹郎,你曾经对我说过,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都会试着理解我。那句话……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