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甄志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那抹即将消逝的白影。
然而小龙女这蓄势已久的一退一跃,快如闪电,决绝无比。他终究是慢了一步,手指只触及她衣袂残留的一缕冰凉晚风。
“别走!你听我解释!龙儿——!!”
他冲到船舷边,对着那迅速融入黑暗的身影疯狂呼喊,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滔滔江水永不停歇的呜咽,以及岸边芦苇在风中发出的、空洞寂寥的沙沙声响。
那道白色的身影,终究是消失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尹志平(甄志丙)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望着小龙女消失的方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寒意,吹拂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麻木。
老顽童看着尹志平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复杂的李圣经和月兰朵雅,最后挠了挠他那头乱发,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麻烦,真麻烦!走了也好,走了……清净。”
他嘟囔着,背着手,踱到了船头,望着黑漆漆的江面,那总是带着顽皮笑意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怅然和迷惑。
这情之一字,比他自创的“双手互搏”还要复杂难明,他索性不想了。
月兰朵雅捂着肩头的伤口,看着尹志平孤独绝望的背影,心中又痛又急。
她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李圣经方才的“坦白”,让她心中疑窦丛生,可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她只能咬紧嘴唇,默默走到尹志平身后不远处,担忧地望着他。
李圣经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看着尹志平痛苦的样子,心中亦是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和忧虑。
小龙女的决绝离去,等于彻底撕开了尹志平身份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月兰朵雅方才出手维护,显然也已生疑。老顽童看似糊涂,实则心如明镜。
赵志敬那边自身难保,刘必成又似乎是皇宫的人……这船上,已是危机四伏,再留下去,恐怕会横生枝节,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必须当机立断。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尹志平身上,李圣经悄然后退,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船舱的阴影之中,随即消失不见。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甲板上,一时只剩下江风呜咽,火光噼啪,以及尹志平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月兰朵雅终于忍不住,轻轻走上前,低声道:“哥哥……江上风大,先进舱休息吧。龙姐姐她……她只是一时想不开,等她冷静下来,或许……”
“冷静?”尹志平(甄志丙)缓缓转过头,脸上是月兰朵雅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迷茫和自嘲的复杂神情,“月儿,你觉得……我到底是谁?”
月兰朵雅心中一颤,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和脆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强忍着哽咽,用力摇头:“你就是我哥哥!你就是尹志平!我相信你!”
“可她不信。”尹志平惨然一笑,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黑暗,“她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那是她……”月兰朵雅想说那是小龙女不明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亲眼所见,十指完好,这几乎是铁证。若非她偷听到了李圣经与尹志平的对话,心中存了“哥哥是被李圣经以邪术所害”的念头,恐怕她也难以接受。
“唉!”老顽童不知何时又溜达了回来,蹲在尹志平旁边,双手托着腮,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打量着尹志平,“我说尹小子,你这事儿……确实古怪。那女娃娃反应那么大,也怪不得她。换做是老顽童我,要是发现一直跟我玩儿的不是真老顽童,是个假货,我也得气得跳脚!”
他这话说得天真直率,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在尹志平心上。
尹志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船,在沉默中缓缓起航,顺着江水,向东而去。黑夜如同厚重的幕布,笼罩着江面,也笼罩着船上众人沉重的心。水手们不敢多言,默默操持着船只。
刘必成将失魂落魄的赵志敬扶进舱内休息,又亲自看管着被捆缚的张凝华。洛云飞在水隶、水生的照料下疗伤。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重复,仿佛永无止境。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随后,一抹瑰丽的橘红撕开黑暗,朝阳喷薄而出,将江面染成万道金鳞。
新的一天开始了,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甲板上,两个男人默然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几上放着简单的茶具,却谁也没有心思去碰。
正是尹志平与赵志敬。
他们几乎同时遭到了沉重的挫折,一个被挚爱背叛、算计,身心俱创;一个被至爱质疑、抛弃,身份成谜。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谁也没有开口,仿佛两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赵志敬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全真教三代首座弟子的风采?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江水,时而闪过一丝屈辱的痛楚,时而掠过一丝扭曲的恨意,时而又化为深不见底的迷茫和自我厌弃。
焰玲珑的欺骗,张凝华的算计,还有那该死的、无法宣之于口的“诅咒”……如同一条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尹志平(甄志丙)同样神色憔悴,眼神涣散。小龙女离去时那冰冷绝望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这个终极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血肉模糊。
如果他是甄志丙,那他心中对小龙女那浓烈到无法自控的情感从何而来?如果他是尹志平,那这双完好的手,又该如何解释?李圣经的“坦白”,到底是真是假?月兰朵雅的信任,又该不该承受?
两人就这么枯坐着,从朝阳初升,坐到日上三竿,仿佛与周遭忙碌起来的水手、与这生机勃勃的清晨格格不入。
直到水生匆匆来报,说李圣经已不辞而别。尹志平(甄志丙)都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心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走了也好,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如今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怀疑。
月兰朵雅端来清粥小菜,柔声劝两人用些,两人也只是勉强动了动筷子,便又放下。
月兰朵雅看得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解。她默默收拾了碗筷,走到船头,正看到老顽童百无聊赖地蹲在船舷上,拿着根鱼竿,却连鱼饵都没挂,只是对着江水发呆。
“师叔祖……”月兰朵雅轻声唤道。
“嗯?”老顽童头也不回,依旧看着江水,“月儿啊,有事?”
“师叔祖,您见多识广,”月兰朵雅斟酌着词句,“您说……这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连武功路数、行为习惯都几乎一样的人吗?”
老顽童挠了挠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模一样?那倒没见过。不过嘛,像的人倒是不少。诶,对了!”
他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我想起来了!老顽童我以前在江湖上晃荡的时候,遇到过一对兄弟,叫什么来着……哦,对!裘千仞和裘千丈!是铁掌帮的,那裘千丈就老爱冒充他弟弟裘千仞招摇撞骗,好些人都分不清呢!不过嘛,那裘千丈的武功跟他弟弟比起来,那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喽!嘿嘿,有一次还被人当众拆穿,差点被打死,可丢人喽!”
他本是随口一说,月兰朵雅却是听得心中咯噔一下。裘千仞、裘千丈?亲兄弟?长得像?
月兰朵雅不说还好,一说老顽童顿时举出了裘千仞和裘千丈这个例子,把月兰朵雅说的一愣。
但随即她也有些不确定了,她喜欢的是尹志平,如果眼前这个人是尹志平的兄弟,那么自己就绝对不能和他走的太近……这个念头一起,月兰朵雅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不,不会的!哥哥就是哥哥!那种感觉不会错!可……万一呢?万一李圣经说的“甄志丙”真的存在,而且和哥哥是孪生兄弟呢?月兰朵雅的心乱了。
而甲板上的尹志平(甄志丙),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老顽童嗓门不小,加上他内力精深,耳聪目明,也隐约听到了“裘千仞、裘千丈”、“冒充”、“兄弟”这几个词,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是雪上加霜。
难道……自己真的有一个孪生兄弟?或者,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叫“甄志丙”的人,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自己究竟是谁?是那个被植入了尹志平记忆的“甄志丙”,还是失去了部分记忆、被误认为是“甄志丙”的尹志平?
越想,头越痛,心越乱。
赵志敬这边,刘必成已将张凝华单独提到一个舱室,又仔细检查了她的束缚和禁制,确保万无一失。他回到赵志敬身边,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张凝华虽被擒,但那焰玲珑与付舵主都跑了。尤其是那付舵主,他是皇宫大内出来的高手,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他与我交过手,必能认出我的武功路数,也定能猜到殿下您有皇宫背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来,黑风盟的势力无孔不入,一直在暗中搜寻、追捕……当年逃脱的皇室成员。殿下的身份,若是被他们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立刻转移,隐匿行踪,并尽快联络上我们的人,加强护卫。”
赵志敬眼神空洞地看着刘必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刘大哥,我知道了。你……安排吧。”他现在心乱如麻,对自身安危,对皇图霸业,竟都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漠然。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若是就这么被黑风盟找到,死了,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不用再面对这乱麻一样的情感和这沉重的身份枷锁?
但刘必成下一句话,又将他拉回了现实:“还有那张凝华……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志敬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杀?他下不去手。不杀?留着她,始终是个祸患,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遭受的屈辱和欺骗。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竟隐隐还有一丝可耻的、想要再见焰玲珑一面的念头,哪怕只是问一句“为什么”。
刘必成跟随宋理宗多年,如何看不出赵志敬的犹豫和痛苦?他心中暗叹,低声道:“殿下,此女心机深沉,又是黑风盟重要人物,留着她,隐患太大。但她毕竟是……与殿下有过肌肤之亲。若是殿下不忍,或可暂时留其性命,严加看管。待我们安全之后,再作计较。只是眼下,我们首要之事是确保殿下安全。属下这就去联络附近我们的人手,安排接应和转移路线。殿下还需振作精神,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
赵志敬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劳刘大哥了。。”
“属下明白。”刘必成躬身一礼,又深深看了赵志敬一眼,这才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另一头。他知道,殿下此刻心结难解,唯有时间,或许能慢慢冲淡。当务之急,是保证殿下的安全。
送走刘必成,赵志敬独自在船舱中坐了许久,直到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泥潭般的情感中挣脱出来一些。
他是赵志敬,是宋理宗的儿子,是身负国仇家恨、肩负复国重任的人!岂能就此一蹶不振?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正常些,这才推开舱门,重新走上甲板。